“你跟他待的时间最长,也是他最不设防的人。”
“我要你盯着他。”
“不是盯他干了什么活,是盯他的情绪。”
“他要是烦了,你就让他骂两句;他要是累了,你就逼他去睡觉;他要是想发疯……”
龚梓业顿了顿,吐出一口烟圈。
“你就陪着他疯。”
“出了事,我兜着。”
林雪看着桌上那把黄铜钥匙,又看了看烟雾后面那张写满沧桑的脸。
她忽然明白了。
这不仅仅是一个任务。
这是一份来自父辈的,最笨拙,也最深沉的保护。
他们看不懂陈明的技术,看不透陈明的来历。
但他们看懂了陈明的孤独。
并且试图用这种方式,去温暖那个来自未来的,冰冷的灵魂。
“我明白了。”
林雪伸手,握住那把钥匙。
钥匙很凉,但在她手心里,却渐渐变得滚烫。
“我会看好他的。”
“去吧。”
龚梓业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
“记得把那把钥匙藏好,别让他看见。”
“还有……”
他指了指门口。
“顺两包茶叶走,别说我小气。”
……
林雪走出行政楼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金色的余晖洒在水泥路面上,把整个基地染成了一片暖洋洋的橘红。
她怀里揣着那把钥匙,兜里塞着两包没开封的茉莉花茶。
心里沉甸甸的,又好像轻飘飘的。
回到总装车间二楼。
推开观察室的门。
陈明还坐在那块花岗岩前,姿势跟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手里的笔还在写写画画,旁边的烟灰缸里多了两个烟头。
听到门响,他头也不抬。
“回来了?”
“嗯。”
林雪走过去,把那两包茶叶放在桌上。
“龚总工给的。”
陈明瞥了一眼那两包茶叶,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这老抠门,今儿怎么这么大方?”
“可能是怕你渴死。”
林雪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拿起那个军绿色的保温桶,去角落里接水。
“他说什么了?”
陈明放下笔,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没说什么。”
林雪背对着他,拧开保温桶的盖子,热气腾腾的水雾升起来,遮住了她的表情。
“就是问问你的身体状况,怕你猝死在岗位上,到时候还得给你发抚恤金,不划算。”
陈明笑了。
“这倒是像他说的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个巨大的气浮台。
工人们正在给那个配重模型安装新的传感器,忙碌而有序。
“林雪。”
“嗯?”
“你撒谎的技术,越来越烂了。”
林雪的手抖了一下,滚烫的热水溅在手背上,烫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嘶——”
陈明转过身,几步走过来,抓起她的手,凑到嘴边吹了吹。
“怎么这么笨?”
他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就像是在检查一个加工不合格的零件。
林雪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
她想把手抽回来,却被陈明紧紧攥住。
“别动。”
陈明从兜里摸出一管药膏——那是之前为了防止冻伤,特意从医务室领的。
他挤了一点,涂在林雪红肿的手背上,指腹轻轻揉开。
清凉的感觉瞬间压下了灼痛。
“龚总工是不是让你盯着我?”
陈明低着头,一边涂药,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林雪身子一僵。
“没……没有。”
“那就是让你给我当保姆。”
陈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眸子里闪烁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光。
“或者是……让你陪我发疯?”
林雪彻底没话了。
这人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怎么什么都瞒不住他?
“他……他是担心你。”
林雪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他说你心太重,怕你把自己绷断了。”
陈明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低着头,连耳朵尖都红透了的姑娘。
又想起了那个在暴雨里,拿着记录本,嗓子喊哑了也不肯退一步的身影。
心里那块最坚硬的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我不会断的。”
陈明松开她的手,把药膏塞进她手里。
“至少在把那颗星星送上去之前,我这根弦,断不了。”
他转过身,重新回到桌前,拿起那支铅笔。
“行了,别在那儿傻站着了。”
“过来干活。”
“赵克强那个‘时间地图’的数据量太大,光靠那个磁芯绳存储器还不够。”
“我们得想个办法,把数据压缩一下。”
林雪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她把药膏揣进兜里,快步走到桌边,拿起那把熟悉的丁字尺。
“怎么压?”
“把曲线变成直线。”
陈明在纸上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然后用直尺在上面切了几刀。
“用折线去逼近曲线。”
“只要段数足够多,误差就能控制在允许范围内。”
“这样,我们就不需要存每一个点的数据,只需要存这几条线段的斜率和截距。”
“数据量能减少百分之九十。”
林雪看着图纸上那几条简单粗暴的直线。
大道至简。
又是这个理。
“好。”
她拿起笔,在纸上记下参数。
“那就开始吧。”
窗外,夜色渐深。
观察室里的灯光依旧亮着。
两个人,一张桌子,几张图纸。
他们并肩而坐。
不需要多余的言语,不需要煽情的承诺。
只是一起,为了那个共同的目标,把手里的铅笔,磨得更尖,更亮。
就像两根紧紧绞在一起的绳索。
哪怕风雨再大,也绝不松开。
灯光昏黄。
铅笔在硫酸纸上划过,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斜率零点三五,截距四十二。”陈明报出数据,头也没抬,手里正摆弄着那堆散乱的磁环。
林雪手里的丁字尺猛地一滑,笔尖精准地落在坐标纸的格点上。
一条直线被拉了出来。
不偏不倚,正好切过那条预设曲线的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