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段。”她声音平稳,手里的三角板已经换了个角度,等着陈明的指令。
“零点七二,负十八。”
唰。
又是一条线。
两条线段首尾相连,在图纸上折出一个生硬却有效的夹角。
陈明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了一眼。
图纸上,那条原本复杂得让人头秃的相对论修正曲线,已经被十几段简单粗暴的直线给肢解了。
每一段直线的起止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甚至连误差分析的阴影区,林雪都用虚线给勾勒了出来。
“你画错了。”陈明突然开口。
林雪手一顿,眉头微蹙,但没反驳,只是把尺子挪开,露出下面的线条。
“哪里?”
“第三段的斜率。”陈明指了指图纸,“那个位置是近地点,速度变化快,直线拟合的误差会放大,斜率应该再陡一点,零点七五。”
林雪没说话。
她拿起橡皮,擦掉那条线,调整尺子,重新画了一条。
“这次呢?”
“完美。”
陈明看着那张图,心里涌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这姑娘,现在不仅仅是手快。
她开始懂他的脑子了。
不需要解释为什么要用折线,不需要解释为什么要在近地点加密采样点。
他只要报个数,她就能把那个数背后的逻辑,变成图纸上实实在在的线条。
这种默契,省掉了无数口舌,也让陈明那种“孤独的领跑者”的感觉,淡了不少。
“这图画好了,怎么织进去?”林雪放下笔,揉了揉手腕,“磁芯绳只能存0和1,存不了斜率这种小数。”
陈明从桌上拿起一颗磁环,用两根漆包线穿过去。
“谁说要存小数了?”
他把其中一根线在磁环上多绕了两圈。
“你看,这根线穿过去一次,感应电流是一。绕两圈,感应电流就是二。”
“我们把输入信号当成电流,把磁环当成变压器。”
“绕线圈数的比例,就是斜率。”
陈明把那个绕得像个蚕茧一样的磁环举到林雪面前。
“这就是个模拟乘法器。不用算,电一通,结果自己就蹦出来了。”
林雪盯着那个磁环,瞳孔微微放大。
用硬件结构来代替软件算法。
把复杂的数学运算,变成简单的物理感应。
这思路,野蛮,原始,却又透着一股子令人窒息的精明。
“懂了。”
林雪抓起另一张空白图纸,根本不用陈明吩咐,直接开始画布线图。
“输入线走横向,输出线走纵向。”
“斜率大的,多绕几圈;斜率小的,少绕几圈。”
“截距用偏置电流来补。”
她一边画,一边念叨,笔尖飞快地在纸上构建出一个复杂的矩阵网络。
陈明站在旁边,看着那一根根线条在纸上交织。
他本来想说的话,全被堵回了肚子里。
这姑娘,都会抢答了。
“这里。”林雪突然停笔,笔尖点在矩阵的一个交叉点上,“这个磁环,要绕八圈?”
“对,那个点斜率大。”
“绕不下。”林雪回答得斩钉截铁,“磁环内径只有两毫米,漆包线直径零点一,还要穿过绝缘层。八圈线,塞进去就堵死了,散热也是问题。”
陈明愣了一下。
他把那个磁环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
确实。
孔太小,线太多。
这是物理极限,跟智商没关系。
“那就换个法子。”陈明把磁环扔回桌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把一个大磁环,拆成两个小磁环。”
“两个小磁环串联,一个绕四圈,加起来就是八圈。”
“而且还能分摊热量。”
林雪没说话,只是在那个交叉点旁边,又画了一个小圆圈,然后把导线分流,分别穿过两个圆圈,最后再汇合。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迟疑。
陈明看着她。
灯光下,她的侧脸专注而宁静,几缕发丝垂在耳边。
那个曾经拿着记录本、只会跟在他屁股后面喊“一级管控”的小姑娘,现在已经能跟他并肩站在悬崖边上,一起搭桥了。
“林雪。”
“嗯?”
“你以前……是不是学过裁缝?”
林雪手里的笔一歪,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她转过头,没好气地瞪了陈明一眼。
“没学过。我是学无线电的。”
“那可惜了。”陈明一脸惋惜,“你这布线的手艺,不去绣花真是浪费人才。”
“陈顾问。”林雪板起脸,指了指墙上的挂钟,“现在是凌晨两点。根据管控条例,禁止在非工作时间进行无意义的闲聊。”
“行行行,闭嘴。”陈明举手投降。
他拿起剪刀,开始剪漆包线。
“既然图画好了,那就开工。今晚把这个乘法器矩阵编出来,明天早上给孙东个惊喜。”
两人不再说话。
地下室里只剩下剪刀剪断铜线的咔嚓声,和导线穿过磁环的摩擦声。
一根根铜线,在两人的指尖跳跃,穿梭。
像是在编织一张捕梦的网。
又像是在缝合这个时代的裂痕。
……
早晨六点。
那扇厚重的铁门被推开。
孙东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手里提着一袋油条,像个游魂一样飘了进来。
“陈顾问……早啊。”
他把油条往桌上一放,有气无力地打了个招呼。
这几天为了那个磁芯绳存储器,控制组的人眼都要瞎了。
几万个磁环,几十万个节点,全靠人眼盯着,一针一线地穿。
错一个,整个系统就得瘫痪。
“早。”陈明从桌子后面抬起头,手里还捏着最后一根导线。
他把线头打了个结,剪断多余的部分。
“孙总工,来得正好。”
陈明把那个刚刚完工的“线团”推过去。
“这是给你的礼物。”
孙东瞥了一眼那个乱糟糟的线团,没当回事。
“这又是啥?新的存储器?”
他伸手去拿油条,准备填填肚子。
“不是存储器。”陈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浑身骨节噼啪作响,“这是个算盘。”
“算盘?”孙东咬了一口油条,含糊不清地问,“算啥的?”
“算时间的。”
陈明指了指那个线团。
“赵克强那张‘时间地图’,我给你塞进去了。”
“噗——!”
孙东一口油条喷了出来,喷了满桌子。
他顾不上擦嘴,一把抓起那个线团,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你说啥?!塞进去了?!”
“那可是三千多个非线性数据点!还得做插值运算!你拿这一堆破铜烂铁就给算出来了?!”
孙东的手在抖。
他翻看着那个线团。
结构很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