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常规的矩阵排列，而是像迷宫一样，导线在磁环之间绕来绕去，有的绕一圈，有的绕好几圈。
甚至有的地方，两个磁环串在了一起。
“别看了，原理很简单。”陈明拿起一根油条，撕了一半递给林雪。
“变压器原理。匝数比决定电压比。”
“输入是电压，输出也是电压。”
“中间那些绕来绕去的线，就是算法。”
陈明咬了一口油条，脆响。
“这叫‘硬连线逻辑’。”
“把软件做成硬件，把算术做成物理。”
“不用CPU，不用指令，电进去，结果出来。延迟只有几微秒。”
孙东呆呆地看着手里的线团。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被掏空了。
他是搞控制的专家，玩了一辈子的电子管和继电器。
在他看来，计算就是逻辑门，就是触发器，就是复杂的时序电路。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用一堆漆包线和磁环，就把这一切都给绕过去了。
直接用物理定律来代替逻辑运算。
这简直就是……作弊！
“这……这能准吗？”孙东嗓子发干，“绕线圈数……这误差……”
“误差肯定有。”林雪在一旁开口，声音平静，“但我们做了分段拟合。每一段的误差都控制在千分之五以内。”
她从桌上抽出一张图纸，递给孙东。
那是她昨晚画的布线图。
上面密密麻麻的线条和参数，标注得清清楚楚。
甚至连每一段导线的长度、电阻补偿都算进去了。
孙东接过图纸，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看看图纸，又看看那个线团，再看看正若无其事吃油条的两个人。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这两个人，简直就是怪物。
一个敢想，一个敢画。
一个疯，一个狂。
凑在一起，就是要把这个时代的天花板给捅个窟窿。
“服了……”孙东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手里的半截油条掉在地上，“彻底服了。”
“既然服了，那就干活吧。”陈明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拍了拍手。
“这只是个原型机。”
“孙总工，你带回去，让人照着这个图纸，做个正经的出来。”
“记住，要灌封。”
陈明比划了一下。
“用环氧树脂，把这整个线团封成一个实心砖头。”
“上天之后，震动大。线要是松了，哪怕松一毫米，数就不准了。”
孙东连连点头，把那个线团和图纸当宝贝一样抱在怀里。
“放心！我亲自盯着！谁要是敢绕错一圈，我把他手指头剁下来！”
他转身就跑，连那袋没吃完的油条都忘了拿。
看着孙东消失的背影，林雪转过头，看着陈明。
“你刚才说谎了。”
“嗯？”陈明挑眉。
“那个‘硬连线逻辑’，根本不是你看女工织布想出来的。”
林雪指着那个空荡荡的桌面。
“那种复杂的拓扑结构，那种利用互感来模拟乘法的思路……那是只有对电磁场理论理解到极致的人，才能想出来的。”
“你一个修拖拉机的，怎么可能懂这些？”
陈明笑了。
他从兜里摸出那包大前门，抽出一根，放在鼻尖闻了闻。
“林监督，你听说过一句话吗？”
“什么话？”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陈明把烟塞回去，眼神变得有些飘忽。
“以前在厂里，没零件，没设备。坏了的机器要想修好，就得动脑子。”
“既然没有乘法器，那就找个能代替乘法的东西。”
“电线这东西，多绕一圈就是两倍，少绕一圈就是一半。”
“这道理，跟用扁担挑水是一样的。”
“只要能把水挑回来，谁管你是用金扁担还是木扁担？”
他又一次，用那种粗糙的、充满生活气息的歪理，把一个尖端技术问题给糊弄过去了。
林雪看着他。
她不信。
一个字都不信。
但她没有再问。
因为她看到了陈明眼底深处那一抹深深的疲惫。
那种疲惫，不是熬夜带来的。
那是背负着一个巨大的秘密，在悬崖边上独自行走了太久，累积下来的沉重。
“好了。”林雪站起身，把桌上的油条袋子收拾好。
“不管你是修拖拉机的，还是修卫星的。”
“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
她指了指门口。
“回去睡觉。”
“一级健康管控，补觉也是任务。”
陈明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林监督，这才早上六点半……”
“通宵加班，强制补休四小时。”林雪板着脸，不容置疑，“这是老首长定的规矩。”
她走过去，拉开铁门，外面的晨光洒进来，有些刺眼。
“走吧。”
陈明叹了口气，站起身，拖着有些僵硬的腿，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空荡荡的绘图桌。
那里，刚刚诞生了一个奇迹。
一个用漆包线和磁环编织出来的，属于这个时代的“人工智能”。
虽然简陋，虽然粗糙。
但它能用。
这就够了。
“陈明。”林雪站在光里，回头叫他。
“来了。”
陈明迈步走出地下室。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眯起眼，看着远处那个巨大的总装车间。
那里，那颗卫星的骨架已经搭好了。
现在，它有了脑子。
接下来，该给它装上眼睛和耳朵了。
“林雪。”
“干嘛？”
“你说，要是咱们把收音机里的那种调频电路，改成……”
“闭嘴。”林雪打断了他。
“现在是睡觉时间。”
“梦里也不许想。”
陈明闭上嘴，嘴角却勾起一个弧度。
这姑娘，越来越像个管家婆了。
不过。
挺好。
半年时间，在这片深山褶皱里飞速流逝。
基地的草木枯了又青，原本荒凉的山谷早已被纵横交错的管廊和高耸的测试架填满。
卫星的骨架已经不再是几根铝合金型材，它披上了陈明亲手调配出的烧蚀防热层，静静卧在无尘间的转台上。
由于陈明那套并行工程的打法，整个项目的进度快得让老首长每天都要多抽半包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