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活儿,能让他那颗因为时刻伪装而紧绷的弦,得到片刻的安宁。
“陈顾问。”
一个年轻警卫员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打断了这片宁静。
陈明放下刮刀,直起腰,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
“小张,什么事?”
“首长请您过去一趟。”
陈明心里咯噔一下。
老首长?他不是前天才回京城吗?
“在哪?”
“行政楼,还是上次那个办公室。”
陈明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快步走向那栋熟悉的小红楼。
楼下的岗哨,比上次更加森严。
推开门,办公室里没有开灯,窗帘也拉着一半,显得有些昏暗。
老首长没有坐在办公桌后。
他站在那张巨大的全国地图前,背着手,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来了。”
老首长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陈明没有作声,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比上次更加凝重的,山雨欲来的气息。
“过来看看这个。”
老首长转过身,指了指桌上一个打开的牛皮纸文件袋。
陈明走过去。
文件袋里,不是图纸,也不是报告。
是几张用高倍望远镜拍摄的,模糊不清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在漆黑背景中,闪烁着微弱光芒的小圆点。
旁边,还有几页从国外期刊上翻印下来的,充满了各种技术参数和猜测性分析的文章。
标题刺眼。
《先锋一号:一颗来自美利坚的,永不陨落的太阳》
陈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先锋一号。
“他们成功了。”
老首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就在三天前。”
“一个只有篮球那么大,一点五公斤重的小东西。”
他拿起一张照片,指着上面那个模糊的光点。
“它不需要电池,只要有太阳。”
“那声音,就像是在嘲笑我们。”
老首长放下照片,他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是一片冰冷的寒潭。
他看着陈明,问出了那个最致命,也最无法回避的问题。
“小陈。”
“我们的跟人家的比,怎么样?”
陈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那几页翻印的资料,仔细地看着。
上面,详细分析了“先锋一号”的轨道参数,太阳能电池的转化效率,还有它那套极其简陋,却又无比巧妙的温控方案。
他的大脑,在以恐怖的速度运转。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设计哲学。
一个是精巧的,为了炫技而生的艺术品。
一个是笨重的,为了完成任务而不择手段的,战争机器。
“怎么样?”老首长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陈明放下手里的资料。
“首长。”
“我觉得,我们未必会比他们差。”
老首长愣住了。
他准备好了一肚子给陈明打气,让他不要灰心的话,却没想到,等来的,会是这样一句近乎于狂妄的回答。
“哦?”老首长的眉毛挑了一下,“说说看。”
“他们这个东西,是个花瓶。”
陈明指着那张照片,用词毫不客气。
“好看摆在天上,能让全世界都看到。但它除了好看,什么都干不了。”
“花瓶再好看,它能当饭吃吗?”
“锄头再丑,它能让我们所有人都吃饱饭!”
老首长呆呆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轻人身上那股子蛮不讲理的,充满了泥土气息的,强大的生命力。
许久,他才缓缓地,缓缓地,笑了。
那笑声,从最初的低沉,到最后的畅快淋漓,震得整个办公室的窗户,都嗡嗡作响。
“好!”
“好一个锄头论!”
老首长猛地一拍桌子,那双因为焦虑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我不管他美国人往天上放的是太阳还是月亮!”
“我们就要用我们的土锄头,在这片天上,刨出属于我们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他看着陈明,那份视线里,所有的试探和考究,都已消失不见。
只剩下纯粹的,战友对战友的,绝对的信任。
“小陈。”
“放手去干。”
“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
陈明立正,敬礼。
“是!”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那一声是,掷地有声,砸在办公室沉闷的空气里。
陈明拉开厚重的木门,外面走廊昏黄的灯光涌了进来,将他挺得笔直的身影,在身后那张巨大的地图上,投射出一片模糊的,却又无比坚定的轮廓。
门外,龚梓业正靠着墙,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脚尖在水磨石地面上烦躁地碾着。
看到陈明出来,他猛地站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全是压抑不住的焦灼。
“怎么样?”
龚梓业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接头的地下党。
陈明心里门儿清,这老家伙肯定在外面偷听了半天。
他没有回答,只是从兜里摸出那包皱巴巴的大前门,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龚梓业立刻凑过来,划着一根火柴,那小小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跳动,先给陈明点上,然后才凑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