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深吸一口气,辛辣的烟气灌满肺部,将那股子在老首长面前积攒的,无形的压力,吐了出去。
“首长说,咱们的锄头,虽然丑了点,但能刨食。”
龚梓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这比喻里的深意,那张总是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这老头子,就喜欢说这些神神叨叨的玩意儿。”
他骂了一句,眼里的担忧却散了大半。
“不过,美国人那玩意儿,确实邪乎。”龚梓业吐出一口浓烟,那份轻松又被一抹沉重取代,“篮球那么大,就靠几片破太阳能板,能在天上挂一辈子。咱们这个呢?又大又笨,浑身都是铁疙瘩,电池还占了一小半的重量。”
他看着陈明,那份视线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下意识的依赖。
“小陈,你说实话,咱们……真能比他们强?”
陈明把烟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他看着龚梓业那张写满了“你快给我吃颗定心丸”的脸,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又来了。
自己现在不仅是总顾问,还得兼职心理辅导员。
“怕什么?”
陈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蛮不讲理的,充满了泥土气息的狠劲。
“他们美国人长了两个脑袋?还是说他们的工程师一天有四十八个小时?”
龚梓业被他这番话问得一愣。
“他们有一个脑子,我们也一个脑子。他们用计算尺,我们也用计算尺。”
陈明把烟重新叼回嘴里,那双在烟雾后显得有些模糊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于野蛮的,强大的自信。
“我们会比他们更强。”
这话说得斩钉截截,不留任何余地。
龚梓业被这股强大的自信感染,胸中那点因为“先锋一号”而滋生的阴霾,瞬间被一扫而空。
是啊,怕个球!
“说得好!”龚梓业一巴掌重重拍在陈明肩膀上,“咱们就是用算盘,也得给他算出个原子弹来!”
陈明在心里默默吐槽。
大哥,人家用的是IBM的晶体管计算机,咱们这儿连个像样的继电器都凑不齐。这已经不是算盘和计算尺的区别了,这是石器时代和铁器时代的代差。
但这番话,他必须说。
他现在就是这艘在黑暗中摸索的巨轮上,唯一的,也是最亮的探照灯。
他要是怂了,这艘船就得散架。
就在龚梓业豪情万丈,准备拉着陈明去喝两杯庆祝一下的时候。
一个穿着白大褂,浑身沾满油漆点子的年轻技术员,连滚带爬地从走廊那头冲了过来。
“龚总工!陈顾问!不好了!”
那技术员跑到跟前,扶着墙,上气不接下气,一张脸煞白。
“出……出事了!”
龚梓业那刚燃起的豪情,瞬间被浇灭。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他一把揪住那技术员的领子,吼道。
“比天塌下来还严重!”那技术员带着哭腔,“卫星……卫星的外壳涂层,裂了!”
裂了?
龚梓业和陈明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反应里,看到了一丝凝重。
两人不再多说,拔腿就往热控组的实验室跑。
实验室里,气氛压抑得能滴出水来。
热控组组长刘振华,正蹲在一个巨大的,像是烤箱一样的环境模拟舱前,手里拿着一片剥落下来的,巴掌大的涂层碎片,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那碎片,是一种特制的,用来调节卫星表面吸热和散热比的白色控温涂料。
此刻,那白色的漆面上,布满了蛛网般的,细密的裂纹。
“怎么回事?”龚梓业冲过去,声音里压抑着火山爆发般的怒火。
“我们……我们按照流程,做了高低温循环测试。”刘振华的声音沙哑,干涩,“从零上八十度,降到零下六十度,再升回来。就……就这么一个循环。”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绝望。
“全裂了。”
“我们试了三种配方,调整了五次喷涂工艺,最好的一个,也只撑了三个循环。”
刘振华把手里的碎片往地上一扔,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这活儿没法干了。”他颓然地坐倒在地,这个搞了一辈子热力学的老专家,此刻像个被打碎了所有玩具的孩子,“这涂料跟铝合金的热膨胀系数根本不匹配!铝皮一伸一缩,这层脆皮就得跟着裂!这是物理定律!神仙来了也解决不了!”
整个实验室,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地上那堆白色的碎片,那不是涂料,那是他们几个月的心血,被现实无情碾碎的声音。
龚梓业的拳头攥得咯吱响,他想骂人,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因为刘振华说的,是事实。
陈明没有说话。
他走到那台巨大的环境模拟舱前,蹲下身,捡起一片最大的碎片。
他用指甲,在碎片背面那层还粘着铝皮的基底上,轻轻刮了一下。
很硬。
像陶瓷一样硬。
他站起身,走到刘振华面前。
“刘总工。”
刘振华抬起头,那双失神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焦距。
“您以前,刷过暖气管吗?”
陈明又开始了他那套熟悉的,充满了烟火气的“降维打击”。
刘振华愣了一下,茫然地摇了摇头。
“我们厂里以前的暖气管,一到冬天就热胀冷缩,上面的油漆,年年都掉。后来有个老师傅,想了个办法。”
陈明看着刘振华,脸上露出那种独有的,憨厚中带着几分狡黠的笑容。
“他在刷漆之前,先往油漆里,掺了点东西。”
“掺了点……蓖麻油。”
蓖麻油?
刘振华更懵了。
陈明把手里的碎片,在刘振华眼前晃了晃。
“您这个涂层,太刚了。”
“它总想着跟铝皮硬碰硬,结果就是两败俱伤。”
增塑剂。
这个在塑料和橡胶工业里最基础,最不起眼的玩意儿,就像一根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鸡毛掸子,被这个年轻人随手捡起,然后轻描淡写地,捅破了他们这群顶尖专家耗费了几个月都无法捅破的天花板。
“我……我……”刘振华的嘴唇哆嗦着,他看着陈明,那份视线里,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愤怒,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化为了一种纯粹的,被彻底碾碎了所有骄傲后的,巨大的空白。
“刘总工。”陈明上前一步,从刘振华手里,轻轻抽走了那片已经快被他捏碎的涂层碎片。
“咱们是搞工程的,不是搞艺术的。”陈明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小锤子,敲在每个人的心上。“东西好不好看,不重要。管用,才重要。”
他说完,没再看那些已经彻底失魂落魄的专家一眼,只是对着角落里那个从始至终都保持着沉默的林雪,使了个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