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林监督。到点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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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资料室。
那张巨大的,铺满了硫酸纸的绘图桌前,气氛重新变得专注而又压抑。
“吸热系数取零点八五,发射率零点三。”陈明报出数据,他的视线,落在那张刚刚才从热控组拿来的,卫星三维结构图上。
林雪手里的计算尺飞快地滑动,笔尖在草稿纸上留下一连串复杂的公式。
他们在计算那颗“烤红薯”在自旋状态下的,最终热平衡温度。
这是一个极其复杂的,涉及到辐射、传导、以及内热源的多元方程。
“不对。”林雪忽然停下笔,她指着草稿纸上那个刚刚算出来的结果,秀气的眉毛紧紧蹙在一起。“陈明,你来看。按照这个参数,卫星阴影区的最低温度,会掉到零下一百六十三度。”
陈明凑了过去,看着那个刺眼的数字。
零下一百六十三度。
这个温度,足以让镉镍电池的电解液彻底冻结,让大部分电子元器件的性能发生不可逆的衰退。
“不可能。”陈明皱起眉,他脑子里那个超越时代的“笔记本”,清清楚楚地告诉他,采用自旋稳定方案后,温差应该能控制在正负八十度以内。
“公式错了?”他拿起另一支笔,开始验算。
一遍。
两遍。
一个小时过去了。
地下室里,只剩下计算尺滑动的咔哒声,和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还是不对。”陈-明把手里的铅笔,狠狠扔在桌上。那根脆弱的笔芯,应声而断。
结果一模一样。
零下一百六十三度。
这个冰冷的数字,像一堵无法逾越的墙,死死地,挡在了他们面前。
林雪也停下了计算,她揉着酸痛的眼睛,那份属于学霸的自信,在这一刻,被现实无情地击碎。
“是不是……是不是我们哪里想错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可的挫败。
陈明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大脑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疯狂运转。
公式没错。
斯忒藩玻尔兹曼定律,几百年都不会错。
计算过程也没错。
林雪的心算能力,比这个时代最原始的计算机都可靠。
那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拿着标准答案,却无论如何也推导不出解题过程的学生。
陈明没有说话。
他睁开眼,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纯粹的,属于工程师在面对无解难题时的,暴躁与疯狂。
他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而又急促的声响。
公式没错。
计算也没错。
那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他的视线在昏暗的地下室里疯狂扫视,最后,定格在了墙角那个用木头和铁丝随意搭建起来的,简陋的卫星教学模型上。
那是一个粗糙的地球仪,旁边用一根铁丝吊着一个用罐头盒做的“卫星”。
太阳……地球……卫星。
陈明走到模型前,伸出手,拨动了一下那个罐头盒。
罐头盒开始绕着地球仪旋转。
当它转到地球仪背面,也就是“阴影区”时,它面对的,是什么?
是一片纯粹的,绝对零度的黑暗吗?
陈明的大脑,仿佛被一道闪电狠狠劈中。
他猛地转过身,那双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林雪。
“小雪,我问你个问题。”
“嗯?”
“咱们脚下这颗球,它晚上……会不会发光?”
林雪被他这个没头没尾,甚至有些弱智的问题问得一愣。
“发光?地球怎么会自己发光?你是不是熬糊涂了?”
“我不是说它自己发光。”陈明走回桌前,拿起一支新的铅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画了一个大圆,一个小圆。“我是说,它会不会……反光?”
反光?
林雪皱起眉,她感觉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但又很模糊。
“当然会反光啊。”她下意识地回答,这是最基础的天文常识,“月亮不就是靠反射太阳光才亮的吗?地球比月亮大多了,反射的光肯定也更强。”
“那我们为什么,在算热平衡的时候,把这部分光给忘了?”
陈明用笔尖,重重地,在那张代表着地球的,大圆上,点了一下。
轰!
林雪感觉自己的大脑,被这个简单到近乎于愚蠢的问题,狠狠地,砸了一下。
是啊。
为什么?
他们所有的计算,都默认卫星在进入阴影区后,面对的是一片绝对的黑暗,唯一的能量来源,只有卫星自身的内热源。
他们所有人都忽略了,在那片黑暗中,还有一轮巨大的,散发着柔和光芒的,蓝色的“月亮”。
“这……这个……书上说,地球的反照率很低,这部分能量,可以忽略不计。”林雪的声音有些发虚,她试图用自己学过的知识,来捍卫那个即将崩塌的旧世界。
“忽略不计?”陈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苍凉,也带着几分疯狂。“我们厂里以前夜里修车,车间的灯坏了,老师傅就让我把卡车的大灯打开,对着那面刷了白灰的墙照。”
“你说,那墙自己会发光吗?”
“不会。”
“那我们靠着那点从墙上反射回来的光,能不能看清发动机上的螺丝?”
“能。”
“那这堵墙,能不能忽略不计?”
林雪彻底没话了。
她呆呆地看着陈明,看着这个男人,又一次,用一个充满了机油味的,粗糙得不讲道理的比喻,把一个足以让所有热控专家都陷入死胡同的理论盲区,捅了个对穿。
“算!”陈明把那张空白的草稿纸,推到林雪面前,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把地球的反照辐射,给我加进去!”
“参数呢?”
“我不知道!你随便设一个!设成零点一!不!零点三!我们先看看结果!”
林雪不再犹豫,她拿起计算尺,那双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暗淡的眼睛,重新燃起了光。
地下室里,再次只剩下计算尺滑动的咔哒声。
但这一次,那声音里,不再有半分迷茫与挫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