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家们如同被惊醒的梦游者,一个个脸上带着后怕与庆幸,抓起桌上的文件,就往外冲。
他们跑得如此仓皇,仿佛身后有魔鬼在追赶。
而那个真正的“魔鬼”,此刻却正站在原地,看着那张被拯救回来的结构图,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又来了。
又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这活儿,真他娘的没法干了。
很快,办公室里的人就走空了。
只剩下龚梓业,陈明,还有那个从头到尾都紧紧抱着记录本,大气都不敢出的林雪。
龚梓业走到陈明面前,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兜里,摸出那包皱巴巴的大前门,抖出两根。
一根递给陈明,一根自己叼在嘴里。
他划着一根火柴,手却抖得厉害,划了两次才点燃。
龚梓业夹着烟的手抖得厉害,划了两次才点燃。他猛吸了一口,辛辣的烟气冲进肺里,非但没能压下那股子后怕,反而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烟雾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在昏暗的办公室里弥漫。
“咳咳~妈的。”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烟,还是在骂自己。他走到那只被扔进墙角的垃圾桶旁,弯下腰,从里面捡起了那支摔成两截的计算尺。
他用粗糙的指腹摩挲着那冰冷的竹片,上面还残留着刘振华因为绝望而留下的汗渍。
“就差这么一点。”龚梓业转过身,看着陈明,那份视线里,所有的威严和杀伐决断都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一个老工程师对另一个救了自己命的同行的后怕。
“你要是晚来一步,这玩意儿就不是摔断了。”他把那截断尺重重拍在桌上,“它就该被钉在咱们九二一项目的耻辱柱上!”
陈明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将那张写着“负七十八度”的草稿纸,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回林雪手里。
这个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更能安抚人心。
“陈明。”龚梓业把那半截烟蒂狠狠按进烟灰缸,“你跟我说实话。”
他向前走了一步,那高大的身躯带着一股子刨根问底的压迫感,死死地笼罩着陈明。
“你到底是怎么想到的?”
来了。陈明心里哀叹一声。这该死的,永无止境的“思想汇报”。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用“修拖拉机”来搪塞。同一个谎言说三遍,神仙也得听腻了。
他必须换个更高级的,更符合自己“总顾问”身份,却又同样无法被证伪的“瞎话”。
“龚总工,您再这么问,我可真要找不着北了。”陈明脸上立刻堆起那种恰到好处的,属于年轻人的局促与惶恐,那份演技,真实得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我哪有那个本事啊。”他挠了挠头,做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样子,“我就是……就是昨天晚上,被林监督逼着回去睡觉,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看了一眼旁边立刻挺直了腰板,一脸“我尽忠职守”的林雪。
“我就在想啊,咱们这个卫星,在天上转,跟咱们地球在天上转,是不是一个道理?咱们晚上能看见月亮,那卫星在地球背面,是不是也能看见个月亮?”
“我就顺手,翻了翻资料室里那本中学地理课本。”
“上面说,地球的反照率,大概是百分之三十左右。”
他摊开手,那份属于“门外汉”的无辜与茫然,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
“我就是个搞机械的,对热力学一窍不通。我就是觉得,这百分之三十,好像也不是个小数目。所以就斗胆,让小林帮忙算了一下。”
“谁知道……谁知道这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啊。”
他这番话,说得天衣无缝。有动机,有过程,有出处,甚至还顺带捧了一下“一级健康管控”的英明决策。
龚梓业呆呆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轻人,用一本中学地理课本,把他们这群顶尖的物理学家和热力学专家,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一种巨大的,荒谬绝伦的,哭笑不得的感觉,涌上心头。
“中学……地理课本……”他喃喃自语,感觉自己这几十年建立起来的,所有关于科学的,关于严谨的骄傲,在这一刻,被砸得粉身碎骨。
“行了。”龚梓业猛地一挥手,像是要赶走这满屋子的荒谬,“我不管你是看地理课本还是看连环画。”
他走到陈明面前,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第一次,流露出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疲惫。
“你小子,也该歇歇了。”
他指着陈明的鼻子,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于命令的口吻。
“我给你放两天假。”
“强制执行。”
陈明愣住了。假?在这个连轴转得快要冒烟的节骨眼上?
“龚总工,这不行啊!”他下意识地拒绝,“热控的方案刚定,结构那边肯定要跟着大改。还有吴总工那个模具,也得我盯着……”
“停!”龚梓业打断了他,那股子属于总工程师的蛮横劲又上来了,“地球离了你就不转了?我告诉你,陈明,这是命令!”
“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出这栋楼!”
“这两天,我不允许你在任何一个实验室,任何一个车间出现!让我看见一次,我关你一个礼拜的禁闭!”
他这番话说得杀气腾腾,没有留任何余地。
陈明看着他那副“你再多说一句我就要揍人”的架势,心里那点小小的抗拒,瞬间就变成了巨大的窃喜。
放假?这可是他穿越过来,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正好,他也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一下最近这些过于刺激的“巧合”,顺便规划一下下一步的“剧本”。
“那……好吧。”陈明脸上露出那种恰到好处的,属于年轻人的,既委屈又不敢反抗的表情,“既然是命令,那我服从。”
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了一句。
“那……龚总工,这两天,我能干点啥?”
“爱干啥干啥!”龚梓业不耐烦地挥着手,像是在赶苍蝇,“你去后山抓鸟都行!只要别让我看见你碰任何一张图纸!”
“那感情好。”陈明脸上瞬间多云转晴,“我听说,行政楼后面那个小水塘里,前几天后勤处放了一批鱼苗。我去试试手气。”
龚梓业看着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指着门口吼道。
“滚!”
陈明如蒙大赦,拉起还在发愣的林雪,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当两人重新回到那座与世隔绝的地下资料室时,林雪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我们……真的放假了?”
“林监督,从现在开始,你说了算。”陈明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他走到墙角,从一堆废旧的仪器里,翻出一根细长的,不知道是什么天线上拆下来的竹竿。又从一个破损的继电器里,抽出几米细细的漆包线。
“走,带你改善伙食去。”
行政楼后的小水塘,其实就是当年施工时挖的一个消防蓄水池。
后来被废弃了,积了雨水,倒也长了些水草,显得有几分生机。
陈明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把那根简陋的鱼竿甩了出去。
红色的塑料瓶盖做的浮漂,在碧绿的水面上,轻轻地,荡漾开一圈圈涟漪。
林雪坐在他旁边。
她没有再提任何关于工作的事情,只是安静地,看着那片波光粼粼的水面,看着陈明那张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放松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