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
林雪放下手里的笔,她抬起头,看着陈明,那张总是平静的小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于见鬼的,巨大的震惊。
“多少?”陈明问。
“负……负七十八度。”
这个数字,像一声惊雷,在寂静的地下室里轰然炸响。
从零下一百六十三度,到零下七十八度。
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小小的参数。
一个被所有教科书定义为“可以忽略不 B计”的,微不足道的变量。
却带来了将近一百度的温差!
“走!”陈明一把抓起那张写着最新结果的草稿纸,拉起还在石化状态的林雪,就往外冲。
热控组的办公室里,空气凝固得能用刀子切割。
那扇薄薄的木门在陈明手里,仿佛有千斤重。
他没有敲,也来不及敲,一把推开,整个人如同楔子般挤了进去。
“停下!”
两个字如同两颗冰冷的钢钉,狠狠砸进了那片因为绝望而变得狂热的氛围里。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惊得一愣。
热控组组长刘振华正拿着一支红色的油性笔,那张因为熬夜而浮肿的脸上,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
他正准备在一张巨大的卫星结构图上,画下最后一个代表着“增加隔热层”的标记。
他的笔尖,距离图纸,只剩下不到一厘米。
“陈……陈顾问?”刘振华的手僵在半空,那份被打断的决绝,迅速被一种被冒犯的恼怒所取代.
“你这是干什么?我们在开会!”
陈明没有理他,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会议桌前,一把抢过刘振华手里的红笔,反手就扔进了墙角的垃圾桶里。
“我再晚来一步,你们是不是就要给这颗卫星就要出事了?”
陈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从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冰冷。
他指着那张结构图,那上面密密麻麻的修改标记,在他看来,就是一份写满了愚蠢的遗书。
“出事?”刘振华被他这么一搞浑身发抖。
“你懂什么!这是我们经过精密计算得出的唯一方案!增加百分之十五的氧化锆隔热毡,虽然会让阴影区温度进一步降低,但至少能保住向阳面的仪器不被烤熟!”
“保住?”陈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刘总工,我问你,一个人快被冻死了,你给他一条腿盖上三床棉被,另一条腿还光着。你管这叫保暖?”
“你!”
“你们的计算没错。”陈明没有给他任何反驳的机会,他一把抓起桌上那张写着“负一百六十三度”的草稿纸,将它拍在刘振华面前,那力道大得让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错的是你们的脑子!”
“你们所有人都忘了,在这片天上,除了太阳,还有个东西,也会发光!”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在死寂的办公室里轰然炸响。
刘振华呆呆地看着陈明,他那颗被傅里叶定律和斯忒藩-玻尔兹曼定律填满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发光?天上还有什么会发光?
龚梓业也从那堆无解的公式里抬起头,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陈明,那份视线里,带着一种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疯狂的探究。
“我们厂里以前的老师傅,夜里修车,没灯。”陈明又开始了他那套熟悉的,充满了机油味的“降维打击”。
“他就让我把卡车开过来,打开远光灯,对着车间那面刷了白灰的墙照。”
“你说,那墙自己会发光吗?”
“不会。”龚梓业下意识地,替已经彻底失神的刘振华回答。
“那我们靠着那点从墙上反射回来的光,能不能看清发动机上的螺丝?”
“能。”
“那这堵墙,能不能忽略不计?”
陈明一连三个问题,句句都像锥子,狠狠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专家的心脏里。
他们不是不懂。
他们是忘了。
是被那些写在教科书上的,冰冷的,“可忽略不计”的教条,蒙蔽了双眼。
“地球……反照……”刘振华的嘴唇哆嗦着,他看着陈明,那份视线里,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愤怒,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化为了一种纯粹的,被彻底碾碎了所有骄傲后的,巨大的空白。
“负七十八度。”陈明将那张写着最新结果的草稿纸,轻轻放在了那张即将被画上叉的结构图上。
“这,才是它该有的温度。”
龚梓业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他快步走到桌前,一把抓起那张薄薄的,却承载着两种截然不同命运的草稿纸。
负一百六十三度。
负七十八度。
一个天堂,一个地狱。
而他们,整个热控组,整个921项目,就在刚才,差一点,就因为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常识”,一脚踏进了地狱。
一股冰冷的,彻骨的寒意,顺着他的尾椎骨,疯狂地,窜上天灵盖。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心。
他不是怕失败。
他是怕,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我……我……”刘振华颓然地坐倒在椅子上,他手里那支计算尺“啪嗒”一声,滑落在地,摔成了两截。
他看着地上那堆白色的碎片,又看了看陈明那张平静到没有一丝波澜的脸。
他感觉自己这几十年建立起来的,所有关于科学的,关于严谨的骄傲,在这一刻,被这个年轻人,用一个粗糙得不讲道理的比喻,砸得粉身碎-骨。
“把所有小组的原始计算底稿,一份不落,全都给我搬到计算中心去!”
龚梓业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要你们,一个参数一个参数地对!一个小数点一个小数点地查!”
“任何一个被忽略不计的变量,都必须给我重新评估!”
他指着门口,那手指因为用力而剧烈地颤抖。
“现在立刻马上!”
整个办公室,瞬间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