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牛被拽着，脚步有些踉跄。
经过院子时，他注意到墙角停着三辆自行车，比常见自行车要小上一号，款式很新颖，透着一股子洋气。
窗台下码放着整齐的煤球，煤堆旁还有两辆小三轮车，不是拉货的那种，而是小孩骑的，漆成了天蓝色，车把上拴着个小铃铛。
“这就是我屋！”
六毛推开了自己的房间。
瞬间，一股凉意混合着说不清的香味扑面而来，铁牛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钉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房间不算大，也就十几个平方，但胡铁牛从没见过这么“满”，又这么整洁的屋子。
靠东墙是一张刷着漆的木床，床上铺着洁白的床单，上面还罩着细竹篾编的凉席，床头整整齐齐叠着一条毛毯，毯子上方是绣着红五星的枕巾。
床对面是一张书桌，桌上有盏绿色玻璃罩的台灯，灯座是黄铜的，擦得锃亮，台灯旁摆着一个笔筒，里面插满了各种笔，再旁边是几本摞得整整齐齐的书，最上面是一本漫画书。
最近一年，他们学校非常流行这种大号的“小人书”，可惜卖得非常贵，一本就要三四块钱，他根本买不起。
最让铁牛震惊的，是北墙那个几乎占据了整面墙的衣柜，透过虚掩着的柜门，他能看到里面挂得满满当当的衣服，几乎都是新的，看不到半个补丁。
“你…你一个人住？”
铁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问题傻透了，屋里就一张床，当然是李卫哲一个人住。
“是啊！”六毛顺手拿起茶壶，帮同学倒了一杯凉茶：“喝水……”
胡铁牛接过水杯，一饮而尽。
很快，他的目光从衣服移到了柜子下方，那里整整齐齐摆着好几双鞋，一双黑色的化学凉鞋、一双帆布小白鞋、一双崭新的回力球鞋，还有一双深棕色的小皮鞋，亮得能照出人影。
“这么多鞋……”
胡铁牛喃喃自语道。
他自己总共就两双鞋，脚上这双是汽车厂刚发的解放鞋，另外还有一双破布鞋，在家当拖鞋穿。
此时，七毛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冲了进来，迫不及待问道：“铁牛，你在厂里怎么样？工作累不累？”
“不累。”胡铁牛摇摇头，放下杯子，脸上带着深深的感激：“比挖水渠轻松多了，车间里有顶棚，晒不着，头顶上还有大风扇吹着，午饭是白面馒头，吃两三个就饱了，还有菜，昨天是炒土豆丝，装了满满一饭盒……”
要知道，像他们这样的乡下人家，只有过年才能吃上纯白面的饺子，平时都是掺着玉米面、地瓜面，厂里的生活对他来说，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来，吃瓜。”七毛随手递了一块西瓜过去，紧跟着又问道：“你现在一个月能拿多少工资？”
“组长说，临时工一天八毛，一个月干满的话，二十四块。”胡铁牛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骄傲，“我爹在公社干一天才挣六个工分，年底算钱，一个工分也就三四分钱，我一个月挣的，比我爹一年挣的还多。”
“才八毛钱啊？之前放暑假，我和我哥去我师父那边干杂活，每天也有一块钱，我们一个暑假挣了六十块。”
七毛替同学感到不值。
六毛紧跟着附和了一句：“八毛钱？确实低了点……”
“不低了……”胡铁牛摇摇头，黝黑的脸上满是认真：“真的，我已经很知足了，在食堂吃饭，一个馒头两分钱，一份素菜才五分钱，有油水，比家里吃得还好。”
胡铁牛咬了一口西瓜，继续说道：“我算过了，一天三顿饭，最多花两毛，一个月伙食费六块钱，剩下十八块钱，我能给家里十五块。”
“那你一个月就留三块钱？够花吗？”七毛忍不住问道。
说实话，他每个月的零花钱，都不止这么多。
“够了。”胡铁牛毫不犹豫地点点头，“肥皂、牙膏这些，厂里发劳保用品，一个月一块香皂、一条毛巾，我不用买衣服，厂服能穿，三块钱不少了，能买好几个本子，还能…还能给我师傅买几包便宜点的烟。”
六毛和七毛闻言，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震动，他们从没这样算过账——一个馒头两分，一份菜五分，一天三顿两毛钱。
见气氛有些凝重，同时也怕伤到同学的自尊，六毛赶忙转移话题：“铁牛，你想不想看看我养的乌龟？”
“在哪儿呢？”
胡铁牛好奇地左右看了看。
“来，看这边！”
六毛拉着同学来到窗前。
窗台下面摆着一个玻璃缸，缸里有水草、彩色的溪流石，还有一只巴掌大的乌龟正慢悠悠地爬着。
胡铁牛从没见过人把乌龟养在玻璃缸里，他们乡下的孩子如果捉到乌龟，要么是玩两天就放了，要么直接扔灶膛里烤了吃肉。
那玩意儿很腥，一点都不好吃。
“它叫‘图图’。”六毛敲了敲玻璃缸，乌龟懒洋洋地抬起头，绿豆大的眼睛看了看他们，又缩回去了，“我养了三年了，特别能活。”
铁牛好奇地凑近看，缸底铺着细沙，还放着一个小巧的石头假山，他忽然注意到，假山后面有几个小东西在游动，原来是一条条小鱼。
“咦？还有小鱼？”
“我自己捞的，给乌龟当口粮。”
六毛随口解释道。
“李卫哲，你要是喜欢，我回头送你几只大的。”胡铁牛趁机说道。
“好啊！”众人逗了会乌龟，六毛又跑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件胡铁牛完全没见过的东西，“给你看个宝贝，保证让你大吃一惊……”
那是个长方形的塑料盒子，红色的，上面有个小窗口，还有几个按钮，六毛按了一个按钮，盒子“啪”地一声打开，里面是一排黑白相间的按键。
“这是……”
铁牛果然认不出这是什么。
七毛一把从哥哥手里抢过计算器，兴奋地介绍道：“铁牛，这是计算器，我二姐从日本带回来的，用电池的，能算加减乘除，特别快！”
日本？
胡铁牛只在看电影的时候，听说过这个非常邪恶的国家，他完全无法想象，一个从日本来的东西，现在就这么活生生地摆在眼前。
“你看啊……”六毛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个数字，然后按了“+”号，又按了几个数字，最后按下“=”号，小窗口上立刻显示出结果，“快吧？比算盘快多了！”
胡铁牛看得目瞪口呆。
他只在学校的数学课上用过算盘，而且全班只有几个算盘，大家轮流着用，这个小小的塑料盒子，按几个键就能算出结果，简直是天方夜谭。
“你要不要试试？”
七毛把计算器递了过来。
胡铁牛的手在裤子上蹭了又蹭，才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塑料外壳很光滑，按钮按下去会有轻微的“咔哒”声。
在七毛的帮助下，他试着按了“1”“+”“1”，然后犹豫了一下，按下了“=”键，小窗口上立马跳出了“2”。
铁牛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他又试了“3”乘以“4”，结果“12”立刻出现了。
他不敢相信，又算了一遍，还是“12”。
“对吧？是不是特别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