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
“驾!”
策马扬鞭。
几骑骏马驰入府城。
终南府地处雍、冀两州交界处,位置独特,乃天下形胜繁华之地。
就算雍州华阴城、冀州首府与之相比,也要有所不及。
钟鬼长于县城,奔波于修行之地,自没有见过这般繁华气象。
入眼处。
红楼画阁,秀户朱门。
尽是新奇货物,满眼华服朱履。
凡人的繁华奢靡与修行界的超凡脱俗截然不同,三步之内百千变化,让人眼花缭乱。
“吁……”
钟藜轻拉缰绳,控制自己的马匹紧挨钟鬼。
她没有去看那些繁华街景。
从重逢的那一刻起,她的视线就几乎没有从钟鬼的身上移开。
她侧着头,定定地看着钟鬼,像是要把这二十年的空缺全都补回来。
宽阔的肩膀、粗犷的侧脸,握住缰绳的大手,一切都与记忆中相同。
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沧桑。
“大哥这些年都在外面,殊不知终南府的繁华,堪称两州之最。”
钟藜开口。
声音里带着笑意,笑意底下,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即使已经依偎了一路,反复确认这不是在做梦,她依旧忍不住想再次确定。
兄长,
真的回来了!
“确实是大开眼界。”钟鬼点头:
“你所在的镇魔司……”
“哦!”钟藜回神,单手扯着钟鬼衣袖,像是要紧紧抓住,不让他离开,整理了一下思绪方道:
“此事说来话长。”
“前朝末年,修行之人仗着法术神通横行无忌,欺压百姓,干预朝政,甚至公然与朝廷分庭抗礼。”
“据说那时候,但凡有些本事的人,都敢在地方称王称霸,官府根本不敢管,后来天下大乱,前朝就这么亡了。”
钟鬼缓缓点头。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太祖皇帝得了天下之后,吸取前朝教训,设立了禁武堂。”钟藜继续道:
“禁武堂下辖斩妖司、镇魔司,专门管束天下的修行之人。”
“太宗还下令编撰《武经》,收天下功法入藏,民间不得私藏修行法门,除了少数几家门派和世家得了特许,可以传承功法,寻常百姓根本不知道什么是修行。”
钟鬼若有所思。
这与他记忆中的经历相符。
在原身进入‘鬼王宗’之前,莫说修行之人,就连武道都没怎么听闻。
而今,
则是仙武盛行!
显然。
并非此界没有修行法门,而是朝廷把控修行之法千年之久。
“我修炼的奔雷刀法,就传自镇魔司。”
钟藜指了指腰间的长刀:
“在加入镇魔司、认识师父之前,我连真气是什么都不知道。”
“虽然没有武道神通流传世间,但那时候,天下是真的太平。”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怀念:
“禁武堂管得严,妖魔鬼怪都不显形,百姓安安稳稳过日子,我们小时候,哪听说过什么鬼物作祟?”
她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
“可如今不一样了。”
“天下大乱,禁武堂的规矩也乱了套,那些被压制的妖魔鬼怪纷纷冒头,邪派妖人四处作乱,白莲教那等妖言惑众之辈也敢公然传教。”
“朝廷自顾不暇,州牧大人干脆把衙门、府兵、斩妖司并到了一处,全都归入镇魔司,如此方便管理。”
“冀州牧?”钟鬼问道:
“终南府并入了冀州?”
“嗯。”钟藜点头:
“终南府如今只有镇魔司,衙门和府兵如同摆设,司里设了金、银、铜三等捉妖人,我就是铜牌,平日里负责捉拿邪派妖人、剿灭作恶乱匪,遇上作祟的鬼物也要管。”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道:
“我们铜牌捉妖人,有先斩后奏之权,只要认定对方是邪派妖人、作恶乱匪,可以当场格杀,无需上报,因而有时候也不怎么讨人喜欢。”
这么大的权力,难免有些捉妖人肆意妄为,毕竟谁也无法保证每一个捉妖人都能做到公平公正。
从几人骑马入城也能看出不同,唯有捉妖人才有这种特权。
钟鬼看了她一眼。
钟藜抿了抿嘴,道:
“这些年来,我亲手抓过几个鬼王宗的妖人,也杀过白莲邪教的信众,还有土匪盗寇,死在我手里的人已经难以计数。”
她抬起头,看着钟鬼,面带忐忑:
“哥,我杀了这么多人,你不会觉得我……变了?”
钟鬼摇头失笑。
“乱世之中,能活下去已是不易,杀人不算什么,你做得很对。”
钟藜松了口气,又笑了起来。
她没有注意到,在提及鬼王宗的时候,钟鬼的眼底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
鬼王宗。
他就是鬼王宗弟子,而且还是鬼王宗的道基修士,看来这个身份暂时不能用。
终南府终究不是雍州。
雍州大乱,妖魔鬼怪也能放在台面上来,这里还人人喊打。
“哥!”
钟藜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扯出一个笑容:
“那你呢?”
“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
“我?”钟鬼抬头,望向远方的天际。
那里云卷云舒,一如他这二十年来的漂泊。
“二十年来,四处奔波,身不由己。”
他声音平静,不起波澜:
“好在有些机缘,现如今勉强挣脱了束缚,能回来喘口气。”
“说来话长啊!”
钟藜侧首看他,心中不由微微一抽。
在她幼时的记忆里,自家兄长从来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天塌下来,他也敢扛。
可眼前这个人,眼里却多了她看不懂的东西,虽然变的沉稳,却也变的有些陌生。
是什么让兄长变成这样?
她没有问。
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钟鬼的手。
“哥。”
她张了张嘴,声音里透出几分小心翼翼:
“你还走吗?”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心也悬了起来。
钟鬼侧首,对上那双满是忐忑的眼睛。
恍惚间。
好似回到多年前。
那时候原身是个浪荡泼皮,经常离家,夜不归宿也是常事。
每次出门,钟藜都会站在门前,拽着他的衣角,仰着头眼巴巴地问: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而这一次,他走了二十年。
二十年。
她等了他二十年。
从一个小丫头,等成了如今杀伐果断的捉妖人。
钟鬼心中一软。
伸出手,揉了揉她的长发。
粗糙的掌心落在发间,带着熟悉的温度。
“呵……”
钟鬼难得的笑了一声:
“我妹妹在这儿,当哥哥的能去哪儿?怎么也要等你日子安稳了再说。”
钟藜愣住。
随即,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
那笑容从眼底漾开,一直蔓延到嘴角,仿佛周遭都为之一亮。
“那就好!”
*
*
*
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