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沈孤云的身影出现在府城。
从城外那片荒山到府城,原本只需半日脚程,现今却走了足足三日。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如何坚持到的现在。
每一步,
都像是踩在刀尖。
体内扭曲变形的骨骼,让他无时无刻不饱受折磨,生不如死。
若非心有执念,怕是早已死在路途。
“呼哧……”
急促的喘息经过如同火燎一般的嗓子,剧痛让他身体轻颤。
一个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的女子身影,悄然浮现在脑海。
欧阳云秀!
剑斋大小姐。
沈孤云欠她一个承诺。
欠了七年。
七年来。
他忙着修行,忙着追捕妖物,忙着与燕凌霜争夺金牌捉妖人的位置。
却没有时间与之完婚。
原本。
他是打算成为金牌捉妖人之后,再腾出时间风光迎娶对方。
奈何……
现今看来,他已经没有时间。
剑斋在城东,闹中取静,清幽雅致。
沈孤云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剑斋外的巷口。
他的身形已经完全扭曲,佝偻得像一个垂暮老人,原本挺拔的脊梁此刻弯成一张弓。
一根根骨头把皮肤撑得凹凸不平。
就算是相熟之人,也绝对认不出来,面前这位竟是曾经赫赫有名的镇魔司大师兄。
“彭!”
“你们干什么?”
“住手!”
熟悉的声音从剑斋传来,也让沈孤云移动的身影陡然一顿。
“欧阳云秀!”
“沈孤云已经死了,没有他的庇佑,你以为剑斋还能从镇魔司得到好处?”
说话之人声音粗哑,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若非有沈孤云,就凭你们这些残次剑器,也想卖进镇魔司?”
闻人泰!
沈孤云双目收缩。
镇魔司银牌捉妖人,阿谀谄媚之徒,一直不怎么为他所喜。
剑斋以炼器为生,依靠沈孤云的关系,接了不少镇魔司的生意。
“闻人兄。”
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清冷中带着些许疲惫:
“剑斋的剑器从不以次充好,虽然接镇魔司的生意确实有沈兄之故,但剑器品质同样有目共睹……”
欧阳云秀!
熟悉的声音,让沈孤云双手一紧,因充血而通红的眼中泛起涟漪。
“是否以次充好,你说了不算。”
闻人泰冷笑:
“上个月的三批货有大量残次品,你们是赔偿还是重新锻造?”
“咔嚓!”
沈孤云双手紧握,身体颤动。
这个小人!
若他的修为、实力未曾受损,闻人泰怕是上赶着谄媚剑斋。
好一个见风使舵!
“闻人泰!”
有人怒吼:
“沈孤云的尸体还未寻到……”
“哼!”闻人泰冷哼:
“他的命牌已碎,说明神魂碎裂,不是死了难道成仙了不成?”
“瀚海七盗、白骨观左右使者联手,他能连杀三人已是了得,不可能活着回来。”
“云秀姑娘……”
他声音一沉:
“沈孤云作为镇魔司的大师兄,这些年可是得罪了不少人,在他活着的时候这些人不敢触他霉头,他死后难免会报复与之有关的人。”
“剑斋……”
“自也不会例外。”
?
院内一静。
顿了顿。
欧阳云秀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我与沈孤云只是普通朋友关系,且妾身已与重阳观张师兄定了婚约。”
“哈哈……”闻人泰大笑:
“识时务者为俊杰。”
“云秀姑娘果真是人中龙凤,竟然这么快就已经寻到下家,不过剑斋想完全撇清与沈孤云的关系怕是不易,就看重阳观愿不愿意庇佑。”
“罢了!”
“在下话已说到,尔等心里清楚即可。”
“多谢提醒。”欧阳云秀的声音依旧清冷,毫无情绪波动:
“送客!”
脚步声响起。
沈孤云两眼无神,身体依着墙壁缓缓滑落,面上露出一抹苦笑。
三天!
仅仅三天。
她就已经与别人定下婚约!
呵……
镇魔司一行人从剑斋走出,经过巷口,其中一人皱眉看来。
佝偻的身体、扭曲的面容,满是血污的衣衫,活像是一个从乱葬岗爬出来的乞丐。
“哪来的叫花子?”那人嫌恶地挥了挥袖子:
“滚远点!”
一股劲风扑面而来。
沈孤云本就虚弱至极,被这股劲风一扫,整个人直接跌飞出去,重重摔进雪堆。
那人看都没多看他一眼,随即扬长而去。
雪未停。
细碎的雪花落在沈孤云脸上,冰凉刺骨。
他躺在雪地里,一动不动,欧阳云秀的话一直在耳边回荡。
她说的那句话,一直在耳边回响。
‘我与沈孤云只是普通朋友关系,且妾身已与重阳观张师兄定了婚约。’
只是朋友。
有了婚约!
虽然心里清楚,剑斋畏惧他人报复,欧阳云秀也不必为他守寡。
两人本就没有成婚,自也算不上守寡。
但……
这些年的书信算什么?
那些甜言蜜语、海誓山盟又算什么?
沈孤云闭上眼。
他想笑,
却笑不出来。
想哭,
却没有泪。
身上的骨头还在扭曲,但一时间竟是感觉不到身上的疼痛。
“这位……兄台?”
一个声音响起,带着几分迟疑,些许不确定。
沈孤云茫然睁眼。
雪模糊了视线,让他看不清来人的脸。
对方却看清了他。
“大师兄?!”
来人惊呼一声,连忙蹲下身,扶住沈孤云。
“我是周元啊!”
周元?
沈孤云心中一动,终于看清对方。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袍,腰间挂着一块镇魔司的铁牌。
周元!
数年前加入的镇魔司。
因天赋出众,受到沈孤云的欣赏,跟着他身边约有一年时间。
不算长。
也不是沈孤云真正的亲信。
想不到。
自己已经这般模样,对方依旧还能认的出来,也愿意相认。
“大师兄,你怎么……”
周元看着沈孤云扭曲的身体,声音发颤:
“怎么会这样?”
沈孤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沙哑的嗬嗬声。
周元双眼发红。
他扶着沈孤云靠在墙根,脱下棉袍盖在他身上,又从怀里取出丹药。
“大师兄,我这里有疗伤药。”
“……没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