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已停。
沈孤云踩着积雪,一步一步往前挪。
脚下的积雪‘咯吱’作响,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他的身形依旧佝偻,但那种生不如死的疼痛,已然减轻了许多。
推拿?
只是简简单单的推拿、正骨,就能缓解白骨夺神咒?
若真是如此,白骨夺神咒也不会被称作白骨观最恶毒的咒术。
但他没有追问。
修行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对方不愿说,问了也是白问。
‘也许……’
‘白骨夺神咒可以解?’
虽然希望渺茫,但终究看到了希望,本已绝望的沈孤云心中泛起涟漪。
若是解除此咒、恢复修为,他就能重返镇魔司,寻回失去的一切。
念头转动。
一时间,就连身上的疼痛都减轻不少。
拐过一条街,前方出现一扇紫红色的木门。
门不大,漆面斑驳,显然有些年头。
门前果然有一口井,井台上积着厚厚的雪,旁边放着一只木桶。
就是这里!
沈孤云走上前,抬起手,轻轻叩门。
“咚咚咚。”
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
门被人缓缓打开一道缝隙,露出一张温润的脸颊。
这是一位三十左右年纪的女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服,头发简简单单挽在脑后。
她的眼神如平静的湖面,带着几分警惕,上下审视着沈孤云。
此女……
不简单!
不是天真烂漫之人。
沈孤云作为镇魔司捉妖人,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自己的分辨之法。
“谁啊!”
一个属于年轻男子的声音从女子身后响起,紧接着声音微提:
“是你!”
“你醒了。”
年轻人坐在轮椅上,长发沾染着飘雪,眼带好奇透着门缝看来。
他的眼神纯真、通透,一看就是没怎么经历过世事。
“两位……”
沈孤云开口,声音沙哑:
“多谢救命之恩。”
“姐。”年轻人抬头:
“外面冷,先让他进来吧。”
女子闻言下意识皱眉,眼中闪过一丝否决,随即无奈轻叹。
小院不大,却很整洁。
青砖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积雪堆在墙角,被人做成雪人。
院中有一石墩,淡淡的豆香从中飘出。
旁边摆着几只木桶,桶里泡着些许衣物,皂角味浓郁刺鼻。
靠墙的位置搭着几根竹竿,上面晾着几件刚刚洗好的衣裳。
有男子长衫,有女子襦裙,还有几件孩童的小衣,在寒风中微微摆动。
看情况,
刚刚有人在浣洗衣物。
沈孤云下意识看向女子的双手,粗糙、肿大,有着数处冻疮。
‘此女气质出众,应当出身富贵人家,且身居高位,现今却以浣洗衣物为生,看来是遭遇了什么变故,就不知因何如此?’
‘唔……’
‘自己落难至此,何必多想其他?’
摇了摇头,沈孤云再次拱手道谢,视线本能的快速扫过周遭。
屋檐下。
挂着一串串晾干的布条,五颜六色,像是裁剪剩下的边角料。
看样子,对方不仅为他人浣洗衣物,还有着裁剪成衣的能力。
“我姐叫陈素素,我叫陈长生。”
轮椅上的少年脆声开口:
“以前不叫这个名字,因为体弱多病,家里人为我改了名字。”
“长生……”
“总是吉利,对吧?”
“小兄弟心善,定然会有善报。”沈孤云垂首,压下胸口的疼痛:
“会得偿所愿的。”
“坐。”
女子指了指一旁的凳子,慢声开口:
“听兄台言语,当不是普通人,因何……沦落到这等田地?”
“在下姓……贾,单名一个云字。”沈孤云顿了顿,方道:
“雍州人,来终南府的路上染了怪病,无家可归,本已等死,多亏了两位搭救。”
“无需客气。”陈素素摆了摆手:
“我弟弟常年卧病在床,我知道生病的人多难受,见你倒在门口,总不能见死不救。”
“阁下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打算?
沈孤云沉默。
他能有什么打算?
修为尽失,骨骼扭曲,仇家遍地。
镇魔司回不去,朋友不敢相认,心爱之人……已经有了婚约。
他本已打算等死!
现在……
“走一步看一步吧。”
沈孤云慢声开口:
“石老医术了得,我……我想着能不能在他那里治好伤势。”
“养好伤,定有厚报!”
“厚报就免了,我们救人也没想过你会报答。”陈长生摇头,眼神微动:
“姐,要不然……让他留下?”
陈素素一愣。
“姐,你一个人太累了。”陈长生看着自家姐姐,认真道:
“又要洗衣裳,又要缝衣裳,还要照顾我。”
“我身子太弱,什么都帮不上忙,这位贾兄虽然患有怪疾,但总比我强些,他留下来,至少能帮你跑跑腿,搬搬东西。”
陈素素皱眉。
她与弟弟舍尽家业才得以保全性命,躲在这偏僻之地求生。
哪还有余力雇佣他人?
陈长生又道:
“贾兄,我们家穷,给不了你什么好处,就是……就是有个地方住,有口饭吃。”
“粗茶淡饭,你若不嫌弃的话,可以留下,当然若有其他去处则另论。”
说着。
拉了拉陈素素的衣袖。
他体弱多病,连搬抬东西都做不到,这段时日姐姐的辛苦尽收眼底。
而且。
陈素素终究是女人,还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没了以前的背景,抛头露面很容易招惹是非。
若是换做‘贾云’,便没了这些顾忌。
而且‘贾云’情况特殊,陈素素也略通拳脚,不必担心引狼入室。
可谓一举多得。
“留下……”沈孤云心中微动,视线扫过姐弟,随即挣扎着站起:
“两位救我一命,又肯收留,贾某感激不尽,往后有什么活,姑娘请尽管吩咐。”
“这……”陈素素面露迟疑,顿了顿方道:
“也罢!”
“这边还有一处堆放杂物的房间,收拾一下倒也勉强可以住人,不过贾兄,我这里开不出多少工钱,除了温饱可能只够石老跟你诊治的诊费。”
“足够了。”沈孤云面露笑意:
“已经足够了!”
他所求。
也不过是在附近寻一差事,赚取银钱,用以支付石老的诊费。
而以他现在的情况,除了陈家姐弟,怕是没人愿意雇佣他。
此乃大恩!
“我去准备些吃食。”
陈素素叹了口气,转身去厨房端了一盆豆腐羹,三人分盛食之。
“素素姑娘的豆腐……”
沈孤云仅仅尝了一口就停下动作,诧异道:
“比我以前吃过的要好多了,软糯味纯,何不做豆腐生意?”
“我可以沿街售卖。”
“我姐做的豆腐当然很好。”陈长生头也不抬,边吃边道:
“不过我们答应了别人,这辈子都不会做豆腐生意,不然会遭报应。”
“好在除了豆腐,我姐也懂针织,除了帮人洗衣服也接裁剪衣裳的活。”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