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雅觉得自己是王国中最幸运的女孩儿。
母亲是强大的神明。
自己作为神子,也完美继承了母亲的血脉,拥有着出色的能力与美貌。
她从一出生,就拥有了一切。
哥哥姐姐们也都很照顾自己,将她当成是掌上明珠。
她是整个王国最受宠的孩子。
所有人都爱护着她。
国民们无论男女老少,都对她无比友善。
而母亲,一如既往地深爱着所有的国民。
尽皆平等。
而国民们也敬爱着母亲,谦卑而感激地享受着祂给予他们的永恒。
没有战乱,没有外敌,没有人会前来打扰他们的平静生活。
人们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找到一件能够一直坚持下去的爱好,让自己在永生中不感到太过无聊。
艺术、文学、运动……什么爱好都可以,只要自己能够开心就足够了。
所有人都享受着这份漫长到有些无聊的人生。
虽然母亲因为疲惫而睡起觉来,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露面,就连希雅也很久没有见过祂了。
但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母亲大人是神明,睡一觉花的时间久一点是正常的。
等母亲醒来,自然会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希雅一直是如此坚信的,从不怀疑。
而在母亲沉睡、哥哥姐姐们外出的这段时间里,希雅主动担起了责任,成为了王国的话事人。
虽然在一开始的时候心底稍微有些紧张,但希雅很快就适应了。
毕竟,大家都是好人,也没有什么需要解决的问题。
希雅要做的,其实就是充当个吉祥物,每天在王国里转悠转悠,让大家看到她就好了。
而这样安宁而重复的日子,希雅已经记不住到底过了多少年了。
百年?
千年?
她记不住,但也不怎么在意。
包括她在内,所有人都坚信,这样美好的日子会永远地持续下去。
对。
永无止境。
但……
这是真的吗?
在享受着被整个世界宠爱的日子里,希雅的脑海中总是会时不时闪过一个突兀的念头。
“这是真的吗?”
这样美好的岁月,真的是真实存在的吗?
这真的不是虚假的吗?
好在这些荒唐的念头总是一闪而逝,并不会影响希雅的心情。
她依旧享受着眼前这一成不变的安逸生活,也从不曾跟其他人讲起自己心头闪过的可笑想法。
哈哈,这种事情怎么会是假的呢。
我就生活在这里,大家也都是活生生的人。
怎么会是虚假的呢。
但是……
没有人知道,在内心的最深处,希雅……其实一直清楚这一切的真相。
这是一场梦。
一场持续了很久很久,不断重复的,永无止境的荒唐梦境。
希雅有时会在半夜孤独地醒来,呆呆地看着眼前空无一人的国度。
都不在了。
哥哥姐姐们消失了。
母亲大人,也不在了。
但很快,她便会再次睡去。
而当她醒来之后,一切都会重新变回她熟悉的样子。
是的,那个荒芜的国度只不过是她的“梦境”。
而这里,才是她的“现实”。
但现在……
“现实”出现了变化。
母亲大人,回来了。
毫无预兆的,沉睡多年的母亲突然醒来,并且出现在了希雅的面前。
“母亲大人。”
希雅的声音因为太过激动而微微发颤,眼眶中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打转,但她咬着嘴唇没有让它们落下来。
母亲大人的样子没变,看上去依旧是那位温柔而慈爱的美丽妇人。
希雅在惊讶之后感到无比惊喜,拉着母亲的手,想要跟祂讲述这么多年来发生的趣事。
“呃……”
但想了半天,她却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最先涌现的,不是话语,反倒是从眼角落下的热泪。
希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明明是时隔这么久后的相见,为什么要做出这种破坏气氛的事情。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试图让那些不争气的泪水倒流回去,但它们还是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滴在母亲的手背上。
母亲没有怪罪希雅的不懂事,反倒是笑了笑,没有说话,温柔地拉起她的手,带着她一起在王国中漫步。
希雅被牵着手,仰头看向母亲的侧脸,却因为泪眼朦胧而看不清祂的表情,只能看到祂的眼睛。
那双浸染着淡淡哀伤的眼睛。
母亲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细。
就像是在……最后一次欣赏自己创造的国度。
她们走过王城中央那座最高的塔楼,那是母亲曾经最喜欢待的地方。
希雅记得,小时候她曾无数次爬上那座塔楼,躺在母亲的怀里看日落。
那时候母亲会给她讲故事,讲那些古老的传说,讲那些遥远的国度,讲那些她从未见过的风景。
母亲的声音总是很温柔,她总是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醒来时便回到了自己的床上。
希雅的目光在那些熟悉的建筑上扫过,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仔细地看过这座王城了。
她总是匆匆走过,从不多看。
但现在,也许是因为母亲在身边的缘故,她忽然想要多看几眼。
也许是因为……她知道,这恐怕是最后一次了。
“妈妈。”
希雅轻声开口,用了小时候最亲昵的称呼。
那个称呼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用过了。
自从母亲沉睡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叫过。
因为没有人回应。
但现在,她想要叫一次。
哪怕只是一次。
圣兽的脚步微微一顿。
祂没有回头,只是握着希雅的手紧了一紧。
那力道不大,但希雅能感受到其中的分量——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又像是在克制什么。
“嗯。”
祂轻声应了一句,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丝希雅从未听过的疲惫。
那疲惫像是积攒了无数岁月,像是背负了太多沉重,像是在黑暗中独自前行了太久太久。
希雅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继续跟着母亲走,一步一步,穿过那些熟悉的街道,走过那些熟悉的建筑。
街道两旁的建筑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那些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巨大的水墨画。
希雅沉默着,静静跟随着母亲。
“……”
母亲大人为什么会这么悲伤?
为什么会露出这样哀伤的表情?
为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些问题……希雅最终并没有问出口。
她已经想起来。
全部都想起来了。
这里,并不是现实。
而是“梦境”。
在真正的现实崩塌之后,希雅就逃进了这里。
她已经逃了很久。
也在这场漫长的梦境中迷失了很久。
而如今,似乎到了梦醒的时候。
而当彻底想起这一切后,眼前的一切也出现了变化。
熟悉的身影渐渐消失,整个王国很快变得空无一物。
那些在街道上漫步的国民,那些在市场中吆喝的商贩,那些在工坊中劳作的工匠——全都消失了。
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只剩下空荡荡的街道,和那些被风沙侵蚀的建筑。
墙壁上的花纹斑驳脱落,石柱倾倒断裂,拱门的石砖松动开裂。
风吹过,扬起细碎的沙尘,在夕阳下闪烁着微弱的金光。
那些金光像是碎掉的星星,又像是逝去的生命在无声地叹息。
就连母亲大人的样子……也变成了另外一番模样。
祂变得无比虚弱,身上有着浓郁到让人无法直视的死气,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一具干瘪的行尸走肉。
曾经那双温柔的眼睛,此刻变得浑浊而暗淡。
曾经那具丰腴的身躯,此刻变得干瘪而僵硬,皮肤紧贴着骨骼,上面布满了裂纹。
如果不是那股熟悉的气息,希雅几乎认不出这就是自己的母亲。
可母亲身上的气息很淡,淡到几乎感觉不到。
像是风中残烛,像是水中月影,像是……梦中的呓语。
随时都可能消散。
“……”
希雅默默低下头,看着母亲干瘪而苍白的手掌,能够感受到祂身上的那份无力。
但即便如此,祂依旧坚定地牵着她的手。
不曾放开。
希雅能感受到那份力道。
很轻,很轻,像是随时都会松开。
但就是没有松开。
梦境中,狐耳少女用力抿着嘴唇,泪眼汪汪地看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母亲”。
现在,梦该醒来了。
她也……已经不想再逃避了。
“母亲大人。”
希雅停下了脚步,拉住了母亲。
她抬起头,迎着母亲不解的目光,嘴唇颤抖着,但却坚定地轻声说道:“求求你,请你在我的身体里复苏吧。”
她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希雅……准备将自己的生机给予母亲,让祂能够在自己身上复生。
神之子是神明最好的复生容器。
很多神明故意在凡间留下子嗣,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从他们的身上复苏。
希雅不知道母亲是不是为了这个目的才生下自己的。
但她愿意成为那个容器。
如果自己的生命能够让母亲重新获得新生,那她愿意。
她希望母亲能够复苏。
她的永生本就是母亲赐予的,现在不过是还回去罢了。
“我已经活得很久了。”
希雅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平静,继续说道:“我没有遗憾,我见过这世上最美的风景,也体会过被人珍视的温暖。”
她虽然一直在逃避,虽然一直躲在梦境中不肯醒来,但她从未停止过思念。
那些已经逝去的人,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那些再也无法重现的欢笑——她都记得。
她记得每一个人的脸,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记得每一个人的声音。
她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