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都记得。
只是不愿意想起。
但现在,她愿意了。
“所以,请您……”
希雅咬着嘴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再颤抖,恳求道:“夺走我的生命吧。”
她的声音很轻,但却很坚定。
希雅在说完后便低下头,不再说话,将握着母亲的手用力握紧。
她在等待。
等待母亲的回答。
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无数倍。
希雅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是有鼓在敲。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秒,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
希雅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母亲开口的那一刻,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希雅。”
圣兽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祂那如今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光芒。
那不是欣喜,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
像是欣慰,又像是自责。
祂盯着希雅看了很久,看着那张稚嫩的脸上写满的坚定,看着那双含泪的眼眸中燃烧的决意,看着那只紧紧握着自己小手的手掌。
祂看到了自己的孩子。
那个曾经在祂怀中撒娇的小家伙,那个曾经拉着祂的衣角不让祂离开的小家伙,如今也已经长大了。
“……”
圣兽沉默了片刻,然后蹲下身子,张开双臂,轻轻地将孩子搂进了自己的怀里。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抱一件易碎的珍宝。
祂的手臂环过希雅的后背,将她整个人拢在怀中。
希雅能闻到母亲身上的气息。
那不是记忆中的花香,不是记忆中的阳光,而是一种更淡、更轻、更遥远的气息。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一个春天的午后,她曾在花园里闻到过的味道。
那是记忆的味道。
那是回忆的味道。
那是再也回不去的味道。
“抱歉,离开了这么久,让你一个人受苦了。”
圣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很柔,带着一种希雅熟悉的温柔。
那温柔里没有遗憾,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爱意。
“傻孩子,母亲怎么可能会忍心夺走自己孩子的生命。”
圣兽的手指穿过希雅的长发,轻轻梳理着,像是在安抚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妈妈这次来见你,不是为了其他……只是来跟你告别的。”
“希雅,我可爱的孩子。”
“我从不后悔自己当初的选择。”
“无论是生下你,还是庇护那些孩子,我都不曾有过半分后悔。”
祂如今的样貌虚弱,好似随时都会倒地不起。
但是,在说起这些事时,祂的声音坚定而有力,没有半分迟疑。
“这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
“能够保护你们,是我的荣耀,也是我的幸福。”
“所以,请不必为我的结果而感到悲伤。”
但说完后,祂顿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变得哀伤起来,低语道:“只是……对不起,我的孩子。”
“妈妈没办法继续陪你走到最后了。”
圣兽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轻,像是风中的低语,又像是梦中的呢喃。
“不要哭,我的孩子。”
“即使没有我,你也要活下去。”
“你要坚强。”
“希雅,好好活下去。”
祂说完后便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抱着希雅,就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
“不,不不不。”
而希雅在听到这番话时早已经瞪大了眼睛,只是一直没办法做出回应。
现在,当身体终于能动之后,她慌乱地想要抱紧母亲,但却发现自己的手臂穿过了母亲的身体,什么都没能抱住。
“不!”
她拼命地伸手,拼命地想要触碰到母亲,但每一次都落空。
那感觉就像是在水中捞月,就像是在风中捉影。
越是用力,越是什么都无法抓住。
她越是靠近,越是遥远。
她看到母亲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正在变得模糊,正在变得像是一缕即将消散的烟雾。
边缘开始模糊,轮廓开始淡化,颜色开始褪去,像是被水浸泡的墨迹,一点点晕开,一点点消失。
“不!”
希雅的声音变得尖锐,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绝望,大声喊道:“母亲!”
“我求求您!”
“不要丢下我!”
希雅流泪哭喊,希望母亲能够接受自己的牺牲,但却无法得到回应。
她只能看着母亲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想要追上去,但双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怎么都迈不动。
希雅想开口喊,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母亲冲着自己微笑,然后一点一点地消失。
最后剩下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浸染着淡淡哀伤的眼睛,在消失前看了她最后一眼。
那目光里有爱,有不舍,有祝福,有告别。
不要走。
求求您,不要走。
她在心中大声呼喊,但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也许母亲听到了。
也许没有。
但最终,她还是没能留住祂。
“母亲……”
在希雅无助的呼喊中,母亲的身影彻底消失了,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在晨光中缓缓飘散。
那些光点在空中盘旋了一会儿,然后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希雅的头发上,落在希雅的脸上,落在希雅的手掌上。
像是在无声地告别。
希雅低着头,看着掌心中那粒细小的光点,看着它渐渐暗淡,看着它最后彻底熄灭。
最终,光点消失了。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希雅知道,那不是自己的幻觉。
那是真的。
再然后……
她醒了。
……
……
沙海领主他们其实想错了一件事。
圣兽之所以一直追逐着小狐狸,其实并不是为了夺舍。
那只不过是一个母亲想要保护孩子的执念。
找到希雅,保护她。
然后……与她告别。
这便是驱使着亡灵圣兽不断移动的执念。
即便生命已经逝去,肉体已经腐烂。
但母亲对孩子的爱并不会腐败变质。
而希雅,也是一样。
沙海领主他们同样错怪了她的想法。
她会瞬移离去,并不是因为恐惧。
希雅从不是因为担心母亲会夺取自己的生命而逃去。
恰巧相反,她担心的,反倒是眼下的这样的场景,担心母亲不愿意接受自己的馈赠与牺牲。
因为她清楚,一旦母亲拒绝,那祂将失去复苏的最后希望。
只是,身为孩子的她,不懂母亲对她的那份爱。
而现在……
支撑着圣兽的这份执念也已经消散了。
见过希雅最后一面,确认她不会再遇到危险。
有那位强大的圣骑士在……这世界上应该没有人能够伤害到她了。
足够了。
真的已经足够了。
自己可以安心了。
“……”
亡灵圣兽安详地闭上了双眼,想要长长地叹一口气。
祂已经没有遗憾了。
自己可以迎来渴望已久的终结了。
然后……
啪!
祂感觉自己的脑袋被人拍了一巴掌。
那力道不轻不重,像是长辈在教训不听话的孩子,又像是朋友在提醒走神的人。
嗯?
亡灵圣兽茫然地睁开眼,眼眶中的猩红火焰微微跳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然后,祂就听到了一声呵斥。
“睡什么睡,把眼睛睁开!不许睡!”
赫伯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不满:“我让你睡了吗?给我起来!”
你这个年纪怎么睡得着觉的啊?
管你到底多大岁数,反正正是闯荡的年纪!
不许睡!
“……啊?”
亡灵圣兽呆呆地看着赫伯特,看着那张写满了不满的俊朗面孔,不知道这个男人突然之间要做什么。
祂刚才明明是在安静地等待死亡。
都已经准备好迎接最后的终结了。
都已经跟孩子告别了。
都已经没有遗憾了。
结果,你来这么一下?
亡灵圣兽愣在原地,眼眶中的火焰明灭不定,像是在努力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情。
然后,祂就看到了赫伯特冲祂翘起了嘴角。
“不明白?”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
“我说了,我拒绝你的死亡。”
赫伯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话的意思是——在得到我的允许之前,你还不许死。”
他看着亡灵圣兽茫然的双眼,笑了笑,然后缓缓说道:“现在,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必须诚实地回答我。”
“另外,提前提醒你一下,我只给你一次机会,你最好不要跟我说一些违心的话语。”
在说完后,赫伯特表情变得严肃,沉声问道:
“你……”
“想要活下去吗?”
“或者,让我说得再直白一些。”
“即便可能会经历痛苦,伤痕累累,你也愿意坚强地活下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