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风从破庙的门口灌进来,卷起地上那层黑色的灰烬,打着旋儿,又悄无声息地落下。
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正好在门槛处划开一道泾渭分明的光暗之界。
庙里是阴森的鬼蜮,庙外是白雪皑皑的乱葬岗。
洪一贯和他身后那十几个来自佛山的弟子,就站在这光暗的交界线上,一个个脸色煞白,手脚冰凉。
刚才那诡异的“食仙宴”,那由藤蔓和烂泥组成的怪物,还有秦庚那轻描淡写、一指破邪的手段,已经彻底颠覆了他们这几十年来对武学的认知。
在南七省,他们是横着走的宗师,是受人敬仰的名宿。
可到了这关外,连个荒郊野地的精怪,都能用一道障眼法把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差点就成了花肥。
若是没有秦庚那滴阳刚到了极点的宝血,他们这帮人,今天怕是就要无声无息地交代在这了。
“秦……秦五爷……”
洪一贯定了定神,走到秦庚身后,那张向来傲气十足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发自内心的敬畏和感激。
他深深地弯下腰,抱拳作揖,那姿态比在老鸹窝里还要恭敬三分。
“大恩不言谢。今日若不是五爷出手,我洪某一脉,怕是就要绝后于此了。”
他身后的弟子们也齐刷刷地躬身行礼,那动作整齐划一,带着南派武馆特有的规矩。
秦庚没回头,他正用一块干净的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颗墨绿色的树妖内丹,像是对待一件稀松平常的玩意儿。
“举手之劳。”
他淡淡地回了三个字,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种不在意,在洪一贯看来,却比任何客套话都更显高深莫测。
人家根本没把这能团灭他们一帮人的树妖放在眼里。
这就是差距。
云泥之别。
“师父,这地方邪性,不宜久留。”
七师兄陆兴民走过来,低声对叶岚禅说道,“咱们还是尽快上路吧。”
叶岚禅点了点头,目光在这片乱葬岗上扫了一圈,那些歪歪斜斜的土坟,在雪地里看着像是一个个沉默的看客。
“走吧。”
一行人不再耽搁,迅速回到车上。
洪一贯很自觉地让他的人走在最前面开路,那股子殷勤劲儿,倒像成了叶门的开路先锋。
车队再次启动,碾过积雪,将那座名为“元宝镇”的鬼蜮,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
又往北走了三天。
官道彻底没了踪影,入眼之处,皆是连绵起伏的雪山和一望无际的林海雪原。
这里的天,蓝得像一块没有杂质的冷玉,但也冷得让人骨头缝里都冒寒气。
这一日午后,车队正行进在一处狭长的山口。
两边是刀削斧劈般的悬崖,积雪覆盖,偶尔有几棵黑松顽强地从石缝里钻出来,上面挂着冰溜子,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这地方,是天然的伏击点。
“吁——”
走在最前面的洪一贯的弟子,突然勒住了马。
整支车队,瞬间停了下来。
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
只见前方山口的最窄处,横着七八棵被砍倒的大树,将本就不宽的道路堵得严严实实。
几十条汉子,从道路两旁的雪地里站了起来。
这帮人跟老鸹窝那伙胡子截然不同。
他们没穿什么花里胡哨的皮袄,而是一水的黑色棉衣,外头罩着件白色的罩衫,往雪地里一趴,根本分不出来。
手里拿的家伙,也都是制式的。
清一色的辽十三年造的快枪,枪口擦得锃亮,背上还背着鬼头大刀。
站姿沉稳,气息内敛。
没有半分乌合之众的散漫,倒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为首的一人,站在路中间那棵最大的倒木上。
他只有一条胳膊。
左边的袖管空荡荡的,在寒风里飘荡。
年纪看着有五十开外,面容黧黑,饱经风霜,一道刀疤从额头斜劈下来,穿过眼眶,一直拉到嘴角,让他那张脸显得格外狰狞。
但他身上,没有寻常胡子的那种匪气,反而透着一股子久经沙场的沉凝和霸道。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就像是一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洪一贯的弟子们已经抽出了兵器,结成了防御阵势,一个个如临大敌。
那独臂汉子没理会他们,目光越过人群,直接落在了叶门车队最头里那辆不起眼的马车上。
他清了清嗓子,抱起那只独拳,声音洪亮如钟。
“敢问车里坐的,可是津门‘叶门’的叶岚禅,叶老师父?”
他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帮胡子,不是来抢劫的,是来点名找人的?
车帘掀开,七师兄陆兴民探出头来。
“正是家师。阁下是哪条道上的朋友?拦住我等去路,有何贵干?”
那独臂汉子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但配上那道刀疤,看着比哭还难看。
“在下黑风山大当家,江湖上的朋友给面子,抬举一声老独臂。”
老独臂的语气很客气,但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却是藏不住的。
“我等在此,并无恶意。只是我家大当家久仰叶老师父威名,特意命我在此等候,想请叶老师父上山一叙,喝杯热茶,盘盘道。”
请?
这哪是请?
分明就是绑票的说辞。
铁山在车里已经憋不住了,抄起身边一根碗口粗的铁棍就要下车。
“他妈的,哪来的野狗,敢请咱们师父喝茶?老子先请他喝一顿铁棍!”
“老三,坐下。”
叶岚禅的声音淡淡地从车厢里传了出来,不轻不重,却带着一股子威严。
铁山那股火气瞬间被压了下去,悻悻地坐了回去。
车队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去,还是不去?
去,那是羊入虎口。
这黑风山听着就不是什么善地,对方摆出这么大阵仗,明显是来者不善。
不去,对方几十杆快枪堵在山口,真要撕破脸皮动起手来,就算他们都是高手,也难免有伤亡。
就在众人迟疑之际。
秦庚从后面的车里走了下来。
他没带那把夸张的镇岳刀,只是穿着那件黑色的大氅,缓步走到了车队的最前面。
老独臂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秦庚身上。
他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他看不透。
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没有半分气血外泄,就像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可越是这样,就越是让他感到心惊。
这是一种返璞归真的境界。
“你家大当家,是谁?”
秦庚开口了,声音很平,像是在问路。
老独臂盯着秦庚,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我家大当家,不说。他只说,叶老师父到了山上,自然就知道了。”
“若是我们不去呢?”
秦庚又问。
老独臂笑了,露出两排被烟草熏得焦黄的牙齿。
“那各位就只能在这山口,陪我们兄弟一起看看这关外的雪景了。”
这是威胁,也是一种自信。
秦庚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走回叶岚禅的车前。
“师父,您的意思?”
车厢里沉默了许久。
久到那寒风都似乎停滞了。
“去。”
叶岚禅只说了一个字。
“备马。”
……
上山的路,比想象中还要难走。
那是一条在悬崖峭壁上开凿出来的栈道,仅容一马通过。
下面就是万丈深渊,飘着白茫茫的雾气,看一眼都让人头晕目眩。
马车是上不去了,只能弃在山口,由那帮胡子看管。
一行人徒步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