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拨回到石虎离开襄阳的第十天。
这天一大早,宿醉的夏侯湛就打着哈欠来到都督府上值。等他进入签押房时,李亮已经将一堆公文放在他的案头。
夏侯湛想也不想,提笔就签字,盖上印信,履行都督府军司马的职责。
也就是日常盖章确认。
当然了,对于他来说,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就不错。所以只管签字就行,其他的别问,免得自找麻烦。
夏侯湛的长处是写文章,善写文章的人,那一手字必然不差。夏侯公子签名盖章不仅写得好,而且写得快。一炷香时间不到,就把公文都“处理”完了。
他站起身对李亮作揖行礼,就打算一步三晃的回家休息。
镀金混资历,就是这么的轻松!
别人笑他不懂争权,他笑别人不懂享受。
当然了,这是独属于世家大户的特权,其他人,哪怕强如石虎,也得老老实实的办事,唯有把事情办好才能进步。
“李长史,湛告辞了,今日回家有点事,若是都督府有急事寻某,派人去知会一声便好。”
夏侯湛对李亮行了一礼,随即转身离去。没有KPI考核,没有同僚之间争宠,人际关系对于夏侯湛来说压根就不是问题,都督府内谁都对他客客气气的,几乎是有求必应。
谁会跟一个镀金的人争呢?想想也知道不值得。
“夏侯司马不如去汉江边垂钓,这冬天的鱼啊,煮汤别有一番滋味。”
李亮对夏侯湛建议道。
夏侯湛眼睛一亮,顿时来了兴趣。他哈哈大笑道:“要得要得,湛这便去江边垂钓,有事派人去渡口那边寻我便是。”
说完便出了签押房。
然而,夏侯湛刚刚出都督府,还没走出几步,身后就传来李亮焦急的叫唤声。
“军……军司马,出事了,速速去衙门大堂。”
李亮抓住夏侯湛的一只胳膊不放手,说话还在喘气。
二人来到衙门大堂,就看到已经有几个人到了,其他人,正陆陆续续赶来。
李亮指了指主座,对夏侯湛说道:“军司马请坐。”
这个位置,通常都是石虎在坐,要不就空着。夏侯湛一脸疑惑看着李亮问道:“这个位置,是我该坐的吗?”
“都督不在,军司马代理其事,合情合理。这个位置军司马不坐,那谁来坐呢?”
李亮反问道。
夏侯湛想了想,发现还真是这样。
他诚惶诚恐的坐下,环顾四周,发现周围人都没什么反应。别说当众呵斥他,就连个眼神暗示都没有,就好像他坐在主座理所当然一般。
算了,先看看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吧。
夏侯湛心中暗道。
人员陆陆续续都到齐了,除了在南阳的孟观,与跟随石虎去洛阳的吾彦不在以外,其他军中将领都来到此地,瞬间就将原本空旷的衙门大堂挤满了。
对了,顾荣也不在,据说是有专门的任务,要离开襄阳一趟。
“说吧,什么事。”
李亮看向大堂中央单膝跪在地上不肯起来的人询问道,看打扮像是个斥候。
“军司马,卑职奉徐将军之命,特来襄阳搬救兵。
上昶城军情紧急,丁奉率大军急攻上昶,三面合围。
还请襄阳这边速速发兵救援呀。”
他将上昶守将徐胤的求援信,递给了李亮,后者又将其交给了夏侯湛。
一目十行看完,夏侯湛整个人都不好了!
荆州大都督掌管荆州兵权,上昶城的位置处于对吴国交战最前线,同样是处于荆州范围。所以按理说,上昶守将向襄阳求援,石虎是必须要派兵支援的。
若是上昶有失,则石虎会被朝廷问责,为什么不发兵相救。
到时候不死也要脱层皮。
可是,夏侯湛并不是石虎呀!他只是个军司马,当都督不在府衙,无法下达军令时,军司马代理都督之职,负责日常军务。
是日常军务,而非是关键军务和特别军务。
现在需要派兵救援上昶,显然就不属于“日常”,而应该归纳到“关键”和“特别”这个范畴。
可是,救兵如救火,真要下令的时候,即便是只有军司马在,那也是应该下令的。
难道都督不在,这荆州就不守了吗?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换言之,无论夏侯湛现在下令或者不下令,都说得过去。唯一的检验标准,就是看上昶城那边的战况怎么样。
若是守住了,打退了吴军,那么不管夏侯湛下达的是什么军令,亦或者什么也不管,到头来都没人追究。
反之,若是上昶城因为不支援而丢失,又或者是出了什么别的状况,那么夏侯湛都要为此负责,无论他下令或者不下令,无论下达的是什么军令,都一样。
这便是镀金的风险所在。
夏侯湛对李亮轻轻招了招手。
“李长史,现在这情况该如何处置?”
他有些心虚的请教道。
“军司马,请借一步说话。”
李亮凑到夏侯湛耳边嘀咕了一句。
夏侯湛点点头,跟着李亮来到大堂后门,这里没有别人,方便说一些私密话。
“李长史,该如何处置,现在可以说了吧?”
夏侯湛问道。
李亮点点头,叹了口气。
“这徐胤和他麾下兵马,是从羊祜那边过来的,并非是石都督麾下嫡系部曲,与我们亦是没有什么交情。”
李亮实话实说道。
这是句实在话,夏侯湛对类似的事情也明白一些,面色变得严肃起来,也跟着点点头。
李亮继续反问道:“既然与我们都没有交情,那李某问军司马一句,他们与您交情如何?”
“素不相识。”
夏侯湛给出了他的答案。
李亮则是继续解释道:
“去支援上昶,距离襄阳数百里不说,不仅要担战败风险,还要承受折损。如果是石都督下令,那倒也不是不行。可夏侯军司马说出来的话,作为军令传达下去,襄阳各部之中谁愿意去呢?
去的人,若是损失大了,军司马能够给他们弥补吗?他们与徐胤部素不相识,为什么要拼死相救?
即便是他们给军司马面子,真的出兵上昶了。可军司马与徐胤部素无交情,他们如何会承你的情?
军司马为徐胤他们付出这么多,图个什么呢?”
李亮这最后一句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
你这个镀金的家伙安安稳稳在襄阳待着,该你签字的军令你就签字,该你空闲的时候就去喝酒钓鱼,这样难道不好么?
为徐胤和他麾下兵马担责,徐胤难道是你大舅哥不成?
夏侯湛只是不懂军务,人却不傻。他在都督府里安稳镀金,是石虎给的面子,他欠石虎人情,可不欠徐胤什么。
夏侯湛代替石虎下令增援上昶,凭什么呀!
“李长史所言极是,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如何答复徐胤那边,还是颇费周折。”
夏侯湛这就是典型的想吃猪肉又不想剃毛了。
李亮见他已经意动,继续劝说道:
“军司马在这都督府里人缘极好,谁也没得罪。可若是有人因为军司马去了上昶打仗,即便是再好的关系,心中也记着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