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看着又一波攻城失败,士卒缓缓退回己方壕沟,轻伤的自己走,没受伤的抬着重伤的,都是一副愁容惨淡的模样。
站在大旗下方的丁奉无奈叹了口气。
为了攻上昶城,他采用了最笨的办法。先在上昶城护城河外围挖掘壕沟,又在壕沟后面建了一圈木栅栏,隔一段设置一个箭楼,几个箭楼的后方便有一个高达数丈的瞭望台。
一方面是为了防止上昶城中的军队冲出来突围,另外一方面也是防着晋国的救兵来袭时,可以尽可能的拖延时间。
然而,陆抗的计策好像不太顶用,或者说晋国荆州都督石虎,心冷如铁。
这围城战打了一个多月,襄阳那边居然一个救兵都不派!
丁奉还特意围三缺一,让开北面通往安陆的道路,让上昶城主将徐胤可以派人求援。
结果鸟用都没有!
“不应该啊。”
丁奉喃喃自语,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陆抗让他负责佯攻诱敌,他可是一五一十的执行了,没有半点折扣和推诿。
正在这时,他身边亲兵将远道而来的信使带到跟前,那信使对丁奉禀告道:“丁将军,陆都督军令。”
他手里捧着一个卷轴,可是丁奉压根不想接,而是不耐烦的说道:“直接说,我懒得看了!”
战事不顺,丁奉憋了一肚子火。
“陆都督有令,你部撤回武昌修整待命……”
信使壮着胆子说道,还没说完,看到丁奉面色不对,就不敢往下念了。
啥?
丁奉以为自己听错了。
老子带兵来上昶又是挖壕沟又是造箭楼的,好不容易把攻城的玩意准备齐全了,你跟我说不打了?
丁奉一把揪住信使的衣领,将其单手提了起来。
老马伏枥,志在千里。丁奉虽年过七旬,但依旧是宝刀不老。
起码气力是不缺的。
“撤什么撤,等拿下上昶再撤不迟!”
丁奉将信使摔到地上,又狠狠踹了一脚。
“滚回去!”
他大吼一声,目送这位陆抗派来的信使连滚带爬逃出视线之外,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心里感觉舒服了一点。
不一会,得知丁奉大发雷霆,长子丁温从前方返回,二人来到一处瞭望台上秘议。
虽然信使已经离开了一段时间,但此刻丁奉依旧是余怒难消。
丁奉觉得自己已经很给陆抗面子了,说是“精诚团结”也不为过。只是他放下成见与分歧,陆抗却不给他哪怕一点面子,也不顾忌他们丁家的利益。
说打就打,说撤就撤,丁奉又不是陆抗的直接下属,凭什么要那般听话呢?
这件事不怪丁奉,是陆抗办事不地道。
“父亲,陆抗会不会觉得,是他对荆州的晋军判断失误,所以现在亡羊补牢,让我们撤回修整?”
丁温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丁奉从瞭望台上看到上昶城城墙上,有士卒正在修补城墙。
他目光看向远方,对丁温的看法不置可否。
丁奉年幼从军,见惯了刀光剑影,沙场厮杀,早就是生活的一部分。
陆抗是想诱敌,丁奉就照做了,在上昶城外围大做文章,摆出一副不攻下城池就全员自刎归天的姿态!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把上昶城的守军给吓住了,所以城内守军拼死抵抗,跟发了疯一样,作困兽犹斗。
这就是战斗节奏和尺度没有把握好。
可是不逼迫上昶城的守军,对方就不会疯狂求援,襄阳那边就会认为情况还好,不必派遣援军。
丁奉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做错了,有可能,只是襄阳那边的荆州都督府太狗了吧,眼睁睁的见死不救,亏他们干得出来。
“父亲,不如退兵吧。”
丁温拉着丁奉的袖口苦劝道。仗打了一个月,徒劳无功,现在正好有陆抗的军令,找个台阶下,好好过年得了。
然而丁奉却是摆了摆手。
他转过身,盯着丁温的眼睛质问道:“这次围城,部曲中死了多少人,你数过吗?”
“父亲,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晋军不是也死了很多吗?”
丁温不服气的说道。
“可是,徐胤已经派人把尸体拖回去安葬了啊!”
丁奉叹息道,无法打扫战场,就无法获得首级的证据,也就无法按人头计算功劳。除非能拿下上昶城,否则这次他们就是白跑一趟,有理都没处说。
这下丁温不说话了。
徒劳无功,伤亡惨重,士卒们是需要安抚的。最好的安抚手段,就是发赏赐,而不是说那些漂亮话。
赏赐从哪里来?
自然从战功中来,灰溜溜退回去,不被孙皓问罪就要偷笑了,还想要赏赐?
多大脸啊!
“父亲教训得是。”
丁温讪讪说道。
“兵马与部曲,就是我们的本钱。别把本钱都折在战场上,但也别做亏本买卖啊!”
丁奉拍了拍丁温的肩膀,长叹一声,那样子好像又老了几岁。
在吴国,想做点事情不容易,到处都是掣肘的。
一个将领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大家子人,靠互相联姻和认义子组建的私军部曲,后勤和日常练兵都归自己管。
这样的话,打仗不仅是一种政治行动,更是一场拿钱杀人的买卖。如丁奉这样的主将,不是靠着满腔血勇,提着刀就上去砍人,而是要照顾到私军部曲的方方面面。
有时候,想任性都任性不起来。
……
两天后,正在指挥攻城的丁奉,得知陆抗星夜兼程的从江陵坐船来到武昌,请他回武昌商议大事。
陆抗这样给面子,丁奉也不好意思不去,毕竟武昌现在是他的老巢,都督府就设立在此。吴国的都督,通常都叫“督”,管辖的地方通常也只有一郡之地。
步阐也是“督”,就只管西陵那一块。
这种权力结构,跟吴国军阀遍地,世兵横行的政治生态密切相关。丁奉没有大都督的头衔,相比陆抗要矮上半头,这也是丁奉非必要不会跟陆抗唱反调的主要原因。
上昶距离武昌,水路半天就到了。等丁奉回到武昌的时候,已经是夜幕降临。
他刚刚走进都督府,便看到陆抗坐在衙门大堂内,似乎已经等候多时了。
“末将不知道大都督来武昌,还请都督见谅。”
丁奉上前对陆抗行了一礼,语气虽然客气,但脸上的怨愤与不服,依旧是一眼可见。
根本就没有遮掩。
陆抗也猜到了丁奉为什么是这样一副表情,其实若不是为了安抚丁奉,他也不会从江陵特意来武昌。
“丁将军不如书房一叙。”
陆抗对丁奉还礼,开口建议道。
丁奉点点头,二人来到都督府书房,只见这里虽然有人每日打扫,但长期无人使用,却是无法遮掩。
丁奉带兵在外打仗,不来这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再加上丁奉平日里不喜欢读书,据说识字很少,都仅仅是能阅读简单军令的程度。
陆抗想到这里忍就不住要笑出声来,却是拼命压住嘴角。
二人落座,丁奉命亲兵弄来一壶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