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襄阳的荆州都督府书房内,石虎和他麾下幕僚、武将齐聚一堂,商议一件性命攸关的事情。
这件事,便是步阐打算投靠晋国,反水吴国的大事,也是足以改变晋国与吴国之间力量对比的大事!
“顾参军,你来说说这件事吧。”
石虎看向顾荣说道。
“好的。”
顾荣点点头道:
“在都督去洛阳之前,在下依照都督之命,前往西陵游说步阐,对其晓以利害。如今,步阐已经决心投靠我们,并让他次子步璿去洛阳接受陛下册封,现在人就在都督府内。
这件事瞒不了多久,陆抗一定会知道,只是早晚而已。所以我们会如何应对这件事,就决定了步阐的命运,以及西陵地区的归属。”
他还未说完,石虎便打断道:“不是西陵的归属,而是长江以北,江陵以西所有吴国土地的归属!西陵若是被我们夺取,则江陵不保,蜀地的晋军亦是可以顺流直下。东可以去扬州,南可以去洞庭。”
石虎强调了此战的意义,这不仅仅是接应步阐,而是与陆抗争夺江陵的归属!
若能得胜,那么便可以将吴军赶到武昌。至于洞庭湖周边地盘,那边吴军兵力薄弱,倒是不急于一时。真打起来,拿下也就顺手的事情。
在场众人都不说话,顾荣也感觉自己没必要把后面那些细枝末节说出来了。因为石虎已经将这件事拔高到了“决战”的程度。他作为下属,再提此战多么重要就有些画蛇添足。
“若是要交战,我们便全力以赴。
若是不战,那么便要帮助步阐将西陵搬空,留一座空城给陆抗。
诸位,战与不战都说句话啊。”
石虎环顾众人说道。
要么打要么撤,两者都不是最坏的结果,最坏的结果是既不打也不撤,最后啥也捞不到。
还是没人表态,所有人都是低头沉思,在这个节骨眼上,说什么话都是要负责的。如果最后的结果不好,那么此刻的表态就是答题的分数,会在圈子里面形成固有印象。
孩童三岁学说话,成人一生管住嘴。
石虎麾下的这些人,都是成熟的幕僚与将领,自然知道什么时候可以随便说话,什么时候连打哈欠也要小心翼翼。
“都督,还有一个情况,卑职没来得及说。
步阐接到了陆抗的两道军令。第一道军令,是在沮水和漳水汇聚的地方筑坝,第二道军令,是便是让步阐攻临沮。
卑职以为陆抗的军令颇有敌意,似乎是对步阐不信任。”
顾荣忧心忡忡说道。
听到这话,石虎点点头道:“来人,取地图来,挂墙上!”
门外走进来两个亲兵,在书房内轻车熟路找到对应的荆州吴国占区地图,将其挂在墙上。
石虎走到墙边,抱起双臂沉吟不语,目光死死盯着地图。屋内其他人也围拢过来,一言不发,似乎是想从地图上看出什么来一般。
沮水和漳水汇聚的地方,仅仅从这两条河来看,完全看不出有什么稀奇。
然而,地图上还标注了一个大名鼎鼎的名字:麦城。
关羽当年败退时为什么要撤到这里,或许地图已经给出了答案。
步阐听到这个地名,恐怕都会背脊发凉吧?难怪他要反了,陆抗几乎是提着他的耳朵,在提醒他要反就快点反,不然麦城就是步家的埋骨地。
麦城这两个字是如此刺眼,让在场众人都是心中一紧。
“麦城啊,有点意思。”
石虎点点头,脑子里拼命构建陆抗的图谋,将那些零碎的信息尽量拼成一副完整的图画。
麦城,后世叫“两河镇”,名字更贴切,即“被沮水和漳水恰好夹在中间的地方”。步阐修筑堤坝的地方,便在麦城南面不远的河道交汇处。
到时候肯定是驻军麦城,督办修筑大堤。
麦城以北便是当阳,当阳北面不远便是荆山。荆山余脉南段有山“峰峦对峙,上开下合,厥状如门”,仿佛是荆山之门,便是后世的荆门。
此地战略地位极为重要,乃是江陵陆路通往襄阳的必经之路,只不过没有在这里建城。
粗略的说,当阳是江陵防守襄阳的门户,倒也恰如其分。位置是对的,防守不那么严整,需要大量兵马布防。
隋唐以后,当阳的战略地位逐渐被荆门所取代,便是因为这个。
“都督,南鲁之争时,步阐是鲁党的,与孙皓有旧怨。”
顾荣低声提醒道。
南鲁之争,诸葛恪上台,诸葛恪下台,这三波吴国内斗,把朝臣武将们搞得欲仙欲死,极大损害了吴国朝廷的正统。
现在吴国国内的各种矛盾,多多少少都能牵扯到这三件事里面。
顾荣这是在告诉石虎,步阐谋反绝对不是跟孙皓“唱双簧”,而是双方有笔账没有算明白。
由此可见,就算没有石虎的“先知”能力,众人也可以得知步阐绝对跟孙皓尿不到一个壶里面,步家的权势,也是在孙权时代,由步骘开疆拓土得到的。
是步家人一刀一刀砍出来的。
凭什么把权柄让给孙皓呀!
这一次,似乎是新仇旧恨的总爆发,充满了各种宿命感。
“陆抗让步阐攻临沮,不过是虚晃一枪罢了,摊薄他的兵力,折腾他麾下士兵的士气与体力。
在麦城筑坝,才是陆抗的阳谋。”
石虎看着地图冷笑道。
西陵前往麦城,是陆路。走路过去没啥好说的,但士兵到了地方,就能不吃不喝干活吗?
那显然不行,必须运粮,保持粮道。
然后,陆抗的獠牙就露出来了。
西陵运粮到麦城,必须走水路。运粮的船队必须从西陵的渡口出发,前往江陵以西的“江陵中洲”,也就是在长江上的一个大沙洲,从这里的长江北岸进入沱水,再从沱水进入沮漳河。
只要运粮的船进入江陵中洲的河段,那么进退就身不由己了,全都在陆抗兵马的监视与掌控之下。
我不拦着你筑坝,但我看着你的粮道,不听话就断你的粮!
陆抗就是这么设想的,将步阐安排得明明白白。
石虎将这些告知身边的亲信将领后,众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陆抗这厮,打仗可真是够毒辣的!
不得不说,这人确实身上带着一股狠劲。陆抗不是那种匹夫之勇的狠,而是经过谋算之后,对敌人对自己一视同仁的狠。
为了赢,陆抗不介意多死人。
“都督,既然这样的话,那就该通知步阐,不要带兵去修堤坝。”
顾荣向石虎建议道。
“正是如此,所以这时候就要动起来。”
石虎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众人都回到自己的座位,石虎看向徐胤说道:
“徐将军,你回去以后,即刻带兵攻夏口,拖住丁奉。我会让麾下路番领兵五千支援你。他参加过沌口之战,对江北地形熟悉。
记得,拖住丁奉即可,若是还有余力,可以焚烧夏口附近的渡口,船只。
丁奉若是带大军前来,那么你们便退回上昶,丁奉退走后,你们再贴上去。
此番只要能把武昌的吴军拖住,便给你们记功,我不看重斩获。”
徐胤站起身,对石虎作揖行礼,算是接了军令。他刚想开口,石虎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折损了多少兵马,本督就给你补多少!我只要丁奉不能支援陆抗!”
“得令!”
徐胤出列,从石虎手里接了令箭。
“请徐将军速速回去置办军务,不得有误!”
石虎提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