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走后,陆抗看向朱琬询问道:“此战的战况本督已经知道得差不多了,你们在监利县附近的江面上被唐弼的船队阻拦,全军覆没。只是张咸为什么会被石虎招揽?”
他目光灼灼看着朱琬询问道。
“都督,石虎说仰慕您许久,所以放了末将与张咸。可是张咸却表示不愿回归,愿意在石虎帐下听命。
所以末将只好独自回来了。至于张咸是不是与石虎提前传信导致战败,末将并不知情。”
朱琬小心翼翼的禀告道。他看似没有指责张咸,实则将线索往张咸身上引。一切都是“可能”“或许”“大概”,既不说清楚,也不帮张咸解释。
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朱琬可不会帮张咸分担责任。
“朱将军死里逃生,能回江陵实属不易。你这便回家歇息吧,先养几天身体再说。”
陆抗温言笑道。
朱琬的模样确实很狼狈,不仅披头散发,而且因为在江水中受了寒气,现在都是面色苍白,确实需要休养。
朱琬离开后,陆抗继续部署江陵城的防御,每个部将都分派到具体的军令,但张咸与朱琬二人,陆抗没有再提起过。
军议结束后,陆抗回到都督府书房,面色阴郁深沉,很久都没有说话。
“父亲,张咸他……”
陆晏欲言又止。
“唉!”
陆抗长叹一声道:“张咸如果和朱琬一起回来,那么此战战败的责任,是算张咸的,还是算朱琬的?”
“自然是张咸的。”
陆晏想了想说道。
陆抗点点头道:“你有些长进了。”
却并没有说为什么一定是张咸背锅。
正在这时,亲兵推门而入,对陆抗禀告道:“都督,那位姓杨的参军把张咸的家眷领走了,一千多被俘的士卒现在也到了江陵城中。”
“辛苦了,去门外候着吧。”
陆抗面色淡然点点头。
这件事他没有任何纠结,扣押张咸的家眷,只会让部下人人自危。石虎用俘虏换张咸的家眷,便是将陆抗架在火上烤。
两害相权取其轻,陆抗只能放人。顺便,让此战战败的责任由张咸一人承担,此人也不再是战败投降,而是早就暗通石虎。
亲兵出去后,陆抗对陆晏吩咐道:“你去问问那些俘虏,石虎审问过他们没有,对他们如何?速速回来禀告我。对了,那些人暂时不要放进大营之中,就在城中校场安置他们。”
见陆抗面色焦急,陆晏连忙快步离开都督府书房,不到半个时辰,他便返回了都督府面见陆抗。
陆晏刚刚进书房,陆抗就急切问道:“情况如何?”
“父亲,那些人说石虎对他们以礼相待,还给他们吃了一顿有肉的饱饭,没有被审问拷打,更没有虐待。受伤了的还给治伤。”
陆晏面带疑惑之色,但还是把问到的情况一五一十的都说了。石虎对吴军俘虏,未免太客气了点。
陆抗良久无言,最后化为一声长叹。
“父亲,究竟怎么了?”
陆晏发现陆抗的面色很差。这很不同寻常,因为在得知张咸不会回来时,陆抗的面色都没这么差的。
“那些俘虏,今夜你带着人,悄悄的将他们都坑杀了吧。”
陆抗有气无力的说道,额头上满是汗珠,整个人都瘫坐在软垫上。
“父亲!这是何必啊!石虎都不杀的人,我们来杀吗?”
陆晏大惊失色,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他连忙将陆抗扶起来,又给对方倒了一杯温水。
一杯水下肚,陆抗深吸了一口气,面色看上去比刚才要好些了。
他神色复杂的看向陆晏,用沙哑的声音问道:“这些人被打散后返回军营,他们会告诉相熟的袍泽:石虎不杀俘虏,还会好生款待。所以下次石虎来攻江陵的时候,都莫要出死力,能躲就躲着。只要不死在战阵上就没事。”
听到这话,陆晏面露惊恐,然后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他明白了父亲的难处。
这些人杀了是在滥杀无辜,不杀又是放任石虎的毒计。陆抗不是杀人狂,如果没有必要,他一个人都不会杀!
可是这次,他没得选。这些人活着就是隐患,他们绝对会把消息透出去的!
陆抗很清楚,这些俘虏留着,就是一个个干柴垛上的火星,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烧起来的!
想来石虎围攻江陵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等石虎麾下兵马攻江陵时,有这么一些人在守城时故意放水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非是喜欢滥杀,而是不得不杀,趁现在这些人还没有回到大军之中,将危机扼杀于萌芽。
否则一旦将消息传开,江陵城及周边三万兵马,鬼知道会出多少奸细啊!
“父亲,这件事……我去办吧。”
陆晏点点头道。
为什么不让其他将领背黑锅呢?
因为谁都不会喜欢背黑锅,所以如果不得不做这样的事情,那么嘴巴没把门是必然的,那些人也必然会留下陆抗不想见到的“自保手段”。
还是让亲儿子做这样的事情,保证影响最小。
“嗯,你且去吧。”
陆抗点点头。
陆晏领命而去,刚刚走几步,就被陆抗叫了回来。
“哪天我不在了,你要面对的便是石虎这样的对手。
他究竟有多么凶残,你现在体会到了吗?”
陆抗沉声问道。陆晏不答,低着头一脸惭愧。
如果石虎将这一千多吴军俘虏扣下,编练成军让张咸指挥,可以说皆大欢喜。但是石虎没有这么做,而是将人放回来给陆抗杀。
动摇吴军军心,离间陆抗和他麾下的部将,用心可谓歹毒。
可这就是战争,无情无义,无所不用其极。
只有输赢的区别而已。
对你好的人,未必是为了你好。战争是一个只看结果,严重依赖绩效的游戏,赌上参战之人的性命,以及他们所属势力的命运。
易地而处,陆抗会做同样的事情,因为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陆晏对陆抗深深一拜,随即推门而出。他知道,陆抗接下来会很辛苦。
石虎,马上就要动手了!江陵城会迎来考验,他们陆家也是。
陆晏走后,书房内陷入一片寂静。桌案上油灯的火苗,随着墙缝灌入的冷风而摇曳着。
“张咸过往担任江陵督,攻打西陵前,曾经主管江陵城防多年。他知道很多江陵本地的军事部署,在和家眷团聚后,他一定会将这些如竹筒倒豆子一般都倒出来。
石虎啊石虎,你可真是处心积虑啊。”
陆抗自言自语了一番,此刻有一股强大的压力笼罩在心头。
这江陵城大概是守不住了,孙皓的援兵,还能指望得上吗?
陆抗问了自己一个近乎于无解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