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婉的信,和任恺一行人,几乎是前后脚的关系抵达夏口。
石虎看完李婉的信,得知司马炎想把他的家眷迁到洛阳,心中的石头总算是落地了。
这是迟早的事情,来是正常的,不来才不正常。不过他是不打算听司马炎的,最后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就行,不是什么大事。
然而当监军任恺抵达夏口时,石虎却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此番前往荆州,任恺的职务是侍中、军师监军。
而这里的侍中,职责是督军御史的替代(后者被废,职能归于侍中),而非是在天子身边行走。
任恺孤身而来,身边没有像样的随从,看起来不像是监督石虎用兵的,倒很可能是一双司马炎派到荆州的眼睛和耳朵,准备将他看到的一切都记录下来,待返回洛阳后再禀告司马炎。
“任侍中远来辛苦,本督现在正准备召开军议,这边请。”
石虎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来不搞接风宴,却是召开军议,这明显有些不同寻常。
“石都督威震荆襄,陛下是日夜念叨啊。您召开军议,任某合适参加吗?”
任恺明知故问。
石虎哈哈大笑道:
“任侍中说笑了,您是监军,参与军议乃是合情合理之事。只要您能保密,莫要泄露军机便是百无禁忌,什么军议都能参与。
不过军中无父子,即便是至亲之人违反了军法,石某也是会秉公办事的,还望任侍中海涵啊。”
这话绵里藏针,任恺点点头,明白了石虎是想表达什么。
你虽然嘴巴很严,但将奏折送回洛阳之后,却难保那些朝臣们大嘴巴聒噪。若是让吴国人听到风声,将消息传到陆抗耳朵里,那破坏力可就大了。
所以平日里该汇报什么,不该汇报什么,得字斟句酌悠着点。否则即便你是监军,犯了军法我也有办法处置你的!
任恺还能违反什么军法,除了将不该汇报的军情汇报上去以外,别的什么也不可能有了。
这就叫丑话说在前头。
二人来到原武昌都督府衙门大堂,就看到石虎麾下众将已经披挂整齐,列队于两旁,一派肃杀的景象。
石虎大马金刀的走过来,坐到主座上。他指着站在自己身边的任恺道:“这位是朝廷派来的监军,以后诸位称呼他为任侍中便是。”
“拜见任侍中!”
众将对任恺作揖行礼道。
任恺不动声色还礼,心中却是暗道不妙。
这石虎在荆州可谓是一呼百应,即便是军议,他给众将介绍自己,众将就对自己行礼,一点迟疑都没有。
此子恐怖如斯啊!
石虎又指着张咸道:“这位曾经担任江陵督,对江陵的地形非常熟悉。以后他便是都督府的行军参军之一,负责制定围攻江陵的计划。”
围攻江陵?
任恺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露出骇然之色,他没法不惊讶。战役发展的速度太快了,从夺取武昌郡到围攻江陵,荆州开始呈现一边倒的局面。
但他城府甚深,很快便收起了脸上的情绪。
“张参军,你来说说围攻江陵的计划吧。”
石虎看向张咸说道。
对于江陵的情况,应该没有人比张咸更熟悉了。而张咸的家眷已经被杨滨接到夏口,再无后顾之忧,因此石虎是信得过他的。
“石都督,诸位将军,在下是这样计划的。”
张咸也不废话,直接将画好的江陵地区详图挂在墙头。上面已经标注好了排兵布阵的位置。
“江陵城既有陆路又有水路,四通八达。因此在下以为,不能用传统的办法围困江陵。”
张咸一边说,一边指着江陵以北的纪南城道:“以纪南城为中心,建立江北大营,封锁江陵陆路通道。粮秣由夏口供给。”
说完,也不等众人提问,他继续指着江陵对岸的一处说道:“以孱陵城为中心,建立江南大营,封锁江陵的水路通道。粮秣依旧由夏口供给。”
“无论是江南大营还是江北大营,粮道都是从襄阳走汉江到夏口,再从夏口水路到孱陵。”
张咸解释道。
任恺忽然问道:“孱陵是哪里呢?”
这个地名听着好像很陌生,他毕竟对吴国的情况不熟,对荆州的情况更不熟。
“就是当年赤壁之战时的油江口。”
石虎替张咸解释了一句。
这下任恺懂了,张咸的部署可谓是手拿把掐啊,不愧是担任过江陵督的人,果然是很了解江陵地势的优劣。
建立江南大营和江北大营,不把军队摆在江陵城外的野地里,但是依旧能对这座大城和城中吴军保持强大的战略压力!
换言之,就是把封锁放到外围,而非是堵在家门口。
同时,最大限度的利用水路,通过汉江与长江来运粮,效率高消耗低,且冬天不结冰!日夜不停,全年无休!
只要陆抗能忍,石虎可以陪着他玩十年!最后看谁会饿死!
而且围城的士卒在有城池为主心骨的大营内备战,可以得到很好的休息与轮换,适合长期封锁。
陆抗麾下的吴军,虽然活动范围稍稍大了那么一点,但这么点野地无法安心生产,水路也无法打通。类比一下,就像是原先是被关在一间单人牢房,现在则是被关在一间多人大牢房。
活动空间虽然大了,但却没有产生实质性的改变。既不能改善生活,也无法击败监狱看守。
“诸位,若是没有意见的话,那本督就开始调兵了。”
石虎正色说道。
这个方案是他与张咸连夜商议出来的,南北两个大营的计划是他想的,张咸提供参考意见。
用以点控面的办法,换长期围困。陆抗不是不能突袭,但是每次突袭,都会面对建制完整,准备充分的晋军兵马。
这可不比突袭围城来得容易。
军队围城时,注意力都在攻城上,对于敌军的机动兵马抵抗力较低,被对手翻盘的案例比比皆是。
“石都督,如果按照这个计划来的话,你是打算围困陆抗一年,还是十年?”
任恺冷不丁问道。他可不是啥也不懂的废物,他不仅知道很多事情的细节,而且对于民间疾苦有着充分了解,也知道一些政令下面的弯弯绕绕。
石虎的计划,有个致命漏洞,那就是时间。建立江南大营和江北大营,好处多多,傻子也看得到。
然而代价是什么呢?最大的代价就是时间。
这样以点控面的围城之法,需要长时间才能奏效,且中间不能被打断。
而那种四面围城的战法,则是短时间内便要分出胜负来。
石虎似乎就是奔着长期围而不打去的。
“陆抗经营江陵多年,城高池深。且不久前又掠走了西陵的粮秣,一把火将西陵烧了。
如今江陵城内粮秣充足不说,木炭、药材等物也不少,足够支持很长时间。
短期内,本督没有把握将江陵城攻下。
故而只能在长江两岸先设南北大营,各一名主将镇守。”
石虎没有提他自己,显然是暗示他不会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