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将死,无所畏惧。
黎斐不会跟陆晏这个“无敌之人”计较,他接过陆晏递过来的信纸,一目十行看完,自觉没有什么问题,便对众人行礼告辞。
待黎斐走后,大堂内所有人这才松了口气。众人心中怅然若失,又有一种大难得脱后的庆幸。
如果让他们投降石虎,这些人是拉不下那个脸的,家人也会被孙皓清算,成本实在是太高了,谁也不能接受。
可是送他们回江东,作为坚守江陵一年,宁死不屈的英雄,就算孙皓只是做做样子,也会厚待他们,重新给他们配给兵马辎重,让他们重整旗鼓。
因为这些人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忠诚。善待这些人,也是给江东其他将领做榜样。
这条路就是活路,而不是死路了。
“都散了吧。”
陆晏轻轻摆手道,一屁股坐到大堂的主座上,什么话也不想再说,似乎是低头沉思着什么。
众人鱼贯而出离开都督府大堂,临走前,都忍不住回头看一眼坐在那里的陆晏。
这位其实是可以不死的。但陆抗的戏,必须从头演到尾。陆晏作为长子,作为协助陆抗守江陵的帮手,他的命运从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哪怕只是为了尽孝,他也跑不掉。
陆家,需要有人献祭自己,以成就家族的名声。这些名声,会是未来陆家子弟的强大助力,无论吴国还在不在,都会帮助他们在朝堂上立足。
以忠孝之名,成就家族后来人。这谈不上什么高尚伟大,却也值得敬佩。
……
第二天刚刚天亮,一艘大楼船,便停在了江陵城南已经废弃的水门前。
没有呼喊,没有叫嚣,没有惊天动地。
城头的吊篮一次又一次升起,一次又一次放下,将包括朱琬、左奕、蔡贡、留虑等吴军中骁勇善战的大将,放到那艘大船上。
随后,船只悄无声息驶离了江陵城南门。
众将虽然离开了,但他们麾下的部曲和亲信将佐,却对此完全不知情!朱琬这些人彼此间都保持了相当的默契,把嘴巴守得严严实实,直到离开江陵,都没有透露半点风声!
石虎给的遮羞布只是给孙皓一个交代罢了,让这些人回江东后有个说辞而已。但他们本质上还是临阵脱逃,是懦夫,是逃兵,抛弃了部下,为人所不齿!
这样的丑事,怎么能大张旗鼓呢?
不得不说,石虎确实很会来事,没有给这些人穿小鞋,而且充分照顾到了他们心中的怯懦。
上船后,朱琬等吴军将领发现,石虎已经在楼船的船舱内摆上了酒席。
桌案上琳琅满目的,都是美酒佳肴。
朱琬这些人被困江陵,一年多时间都是吃糠咽菜,谁也没吃过好的,平日里能喝碗热汤就算是享受。
这说得好听叫与士卒们同甘共苦,说得不好听那叫没苦硬吃,陪着陆抗受难。
眼见这一桌子好菜好酒,众人也顾不上脸面,直接开吃,一点形象都不顾了。就连石虎坐在主座上,面带微笑看着他们,这些人也顾不上矜持,完全将其无视。
只顾着自己吃。
“诸位,两国交兵各为其主。往前几十年的汉朝,你我的先辈都还在一个锅里吃饭。
诸位不是胡人,你们与石某本就是同室操戈。将来若是沙场相见,有人不想为孙家拼命的话,可以派人来找石某。
石某必定扫榻相迎。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如今天下一统乃是大势所趋,诸位心中应该有数的,不必石某赘言。”
石虎一边说一边端起酒杯,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没人理他,但也没人骂他。
石虎不以为意,只是客套了两句,便自顾自的离去了。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石虎对吴军将领的态度,跟对待胡人的态度,那是完全不一样的。
说白了,大家都是在各路诸侯手下讨碗饭吃,何必动不动就要搞得你死我活呢?司马家也不过是目前最大的一路诸侯罢了。
石虎相信自己刚刚那番话,肯定有人会听进去的。将来能发挥多大作用不好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说几句好话也没什么成本,何不多说几句呢?
石虎走后,他的亲兵也离开船舱来到舱外守候。
“唉!这是何等的耻辱!”
左奕将酒杯摔在地上,痛惜大骂,又是无可奈何。
众将沉默以对,谁也没有辩解什么。
可……无论怎么发脾气,回江东后,他们都会受到英雄一般的欢迎,然后成为朝廷树立起来的典范。
他们回去以后,还要堆着笑,绘声绘色的对孙皓描述一下坚守江陵是多么的艰苦。
恶心吗?确实很恶心,让他们想起这些就想吐!
可是为了家族,为了自己,不得不演戏,还要好好演,多演几遍。
人生,就是这么的无奈。
众将都不约而同放下手中的吃食,面前这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酒菜,似乎也变得无甚滋味。
……
“朱琬他们都走了吗?”
江陵都督府后院的一间卧房内,病床上的陆抗,闭着眼睛询问陆晏道。
“走了,悄无声息的,我故意放开了南面的巡视,没有任何人见到。
但事情瞒不了多久的。”
陆晏叹了口气,军中大将集体消失,底下的人马迟早会知道发生了什么,到时候,就是变生肘腋的大乱。
陆抗自然是知道这些的。
“扶我起来。”
陆抗睁开眼睛,双目有精光一闪而过。
哈?
陆晏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然而陆抗却自己坐了起来,下床穿衣,根本不像是个行将就木的人。
“父亲?您这是……”
陆晏是真的惊了,没想到这两天陆抗是在装病,或者说是在养精蓄锐故意不处理公务。
“把亲兵队叫上,为父要出城,与石虎一战!”
陆抗看着陆晏,铿锵有力的说道。
“父亲,您疯了!这如何使得,亲兵队才多少人啊!”
陆晏整个人都不好了,被陆抗的疯狂决定吓得手足无措。
“这是我们最后的尊严,难道你想等石虎的兵马冲进城后,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陆抗低声呵斥道,已经穿好衣服,坐到早就准备好的轮椅上。
“父亲……”
陆晏呜咽着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然后推着轮椅出了屋舍。
只见都督府后院里的桃花开了,头顶漫天星斗,美如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