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虎是在四月清明前后“攻克”江陵的,同月,司马炎便得知了荆州晋军拿下江陵的全过程,并且对石虎放走吴军大将的事情了解得一清二楚。
他对石虎这样“养寇自重”,感觉异常不满。
然而,四月过去了,五月过去了,时间一晃到了初夏的六月。
贵人们身上厚重的锦袍早已换成了透气的麻袍,而司马炎对石虎的处置,却迟迟未到。原本想将石虎与王浑对调防区的司马炎,因为各种缘由,始终都没有下达这道圣旨。
石虎依旧在荆州主持政务军务,发展生产,安置流民,治理河堤,兴修水利。
而王浑也依旧在庐江无所事事,私底下向司马炎求助了几回,也是于事无补。
为什么会这样呢?
因为朝中以贾充、荀顗、裴秀等人为主的老登们迅猛发力了!他们并不是真心想帮石虎,而是不想司马炎那么快就彻底掌控朝廷,吞没他们的话语权。
换言之,换不换石虎是次要的,让司马炎感觉不舒服,心想事不成才是主要的。司马炎不好,他们就私底下偷着乐。
老登们利用家族的力量,利用积攒了数十年的人脉,开始在政务流程上发力。
洛阳的晋国朝堂,本就不是司马炎的一言堂。大小政务都有各自的正常流程,有些需要司马炎亲力亲为,有些则只是报备于他就完事了。如果不这样,司马炎整天啥也不用干,即便是全年无休,一个时辰也不睡觉,都不可能处理完政务。
于是贾充等人的表演开始了。
首先,朝中重大职务调整,重大改革事项,一般不能由皇帝自上而下发起,而是该由朝臣发现问题后,通过上奏的文书形式向皇帝提出,并给出初步建议,等待皇帝裁夺。
光这第一步司马炎就卡住了,因为贾充他们不配合,所以这些人的门生故吏们也就跟着不动。朝中大臣无人提议,无法形成“扳倒石虎”的浪潮,司马炎想将石虎和王浑互换防区的意图,自然也就无法达成。
为什么这些人都不眼馋荆州都督的职务呢?原因很简单,不是不眼馋,而是要把吴国灭了之后,才方便去摘桃子。
现在荆州的活石虎只干了一半呢,如果有人贸然接手,谁能罩得住场子?
石虎在荆州本地,前期肯定已经承诺过很多事情的,这样才能把上上下下拧成一股绳,要不然不可能打败吴军。
石虎在的话,出了事情他担着。可他若是走了,他留下的摊子怎么办?
如果石虎觉得受了委屈,临走前故意留下一个烂摊子,报复下一任该怎么办。比如说,在临走前,石虎就可以对荆州本地人承诺朝廷免田租十年。
继任者到来后肯定无法实行这种“善政”,那荆州本地人得知朝廷言而无信后,难道不会造反吗?
这些问题都是很现实的,只是因为司马炎最近得意忘形,所以才觉得谁来也无所谓。
其次,司马炎费尽心机,通过身边的近臣勉强将决策定了下来。当然了,这只是一个初步意向,按照朝廷的流程,应该中书省起草诏书,门下省对诏书进行审核。
审核好后,再交给皇帝决定是否颁发下去。
结果中书省拖时间,一连十几天没商议出王浑接管荆州的细则。中书省好不容易完成了初稿,送到门下省,又被打了回来,说这种祸国殃民的政策颁布后,必定让荆州大乱,要求中书省的官员重写。
两边开始踢皮球,互相扯皮,反正每天上班打卡,光办事不出成果。一个多月过去,连最终定稿的未签发诏书,都没送到御书房。
最后,也是最毒的一条,就是朝中还有很多“谏臣”,如傅玄、傅咸、阎缵等人。他们的嘴巴就像是开了机关枪一样,今天说石虎有功于国,明天说放走吴军大将是计策,轮番上阵替石虎说话。
这些人有些是得到了贾充的授意,故意给司马炎找茬,有些则是真的认为石虎不该离开荆州,自带干粮替石虎说话。这些人搞得司马炎不胜其烦,很多小动作也不能做,只能等待朝廷走完流程。
贾充等人就是这样,在石虎与王浑对调防区之事做文章,以点破面,编织了一张绵密的大网,将司马炎网在其中。
让他动弹不得。
……
六月初的某天,石虎在夏口的府衙书房写信,考虑了几个月的事情,也要自此尘埃落定了。
这封信是给卫瓘的,在信中,石虎答应将他与卫琇的长子石交,过继给卫瓘的弟弟卫蹇,并继承本该给卫蹇的爵位开阳亭侯。
也就是说,这个改名后叫卫交的四岁孩子,还没成年就已经是侯爷了!
不得不说,投胎是一项技术活。投胎投得好,享福享到老。
条条大道通长安,有人生在未央宫。
石虎把信写好后,交给卫琇观摩。后者看了又看,忽然问了一个石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问题。
“我的儿过继给我父亲为嫡子,那不就是说,我的儿摇身一变成了我弟?”
卫琇一脸不可思议问道。
看起来如此荒谬的事情,竟然堂而皇之的发生了。
但此事在这个时代其实挺常见的,比如说荀顗无子,他过继的孩子就是他在家族中的孙子辈。
荀家这个继子就和他的生父是堂兄弟了,这不是假设,而是摆在眼前的例子。
这就是维持大家族不乱的礼法。
石虎哈哈大笑道:
“这有什么,有天我做梦,梦见当今皇帝的九叔司马伦篡位,奉现在的太子,梦中的皇帝司马衷为太上皇。
司马伦虽然是司马衷的九爷,但也可以是这位太子的孙子呀。
你的儿过继后成了你弟,这才多大事。”
石虎言语之中不乏嘲讽。
卫琇笑得前仰后合,指着石虎辩驳道:“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只有阿郎想得出来,不可能变成真的。”
“唉,这个就叫各论各的嘛,实乃人之常情。”
石虎眼中精光一闪,语气虽然轻佻,脸上却闪过一丝凝重!
因为历史上真的发生了这件事!司马伦奉司马衷为太上皇!
八王之乱,礼义廉耻变成擦脚布,只有想不到的事情,没有不会做的事情。
看起来这样的事情好像离他们很远,但实际上,也就二十年后的事情吧。
如果没有什么天灾人祸,不仅石虎可以等到这一天,现在才二十出头的卫琇,那时候也不过四十出头,完全可以亲眼看到司马伦是怎么叫司马衷太上皇的。
“如果不是因为又怀上了,妾是绝对不会同意过继的。”
卫琇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一脸认真对石虎说道。
这次她来夏口就是备孕的,或者说想看看她和长子的缘分如何。如果一直房事一直怀不上,那就证明这个孩子不能过继,她会主动拒绝伯父卫瓘。
然而,从医官的推断看,卫琇很可能刚到夏口没几天就已经搞出了人命,她和石虎的长子命中注定要姓卫。
对此,卫琇也感觉很惆怅。
“你已经不是第一个了,这样的事情,以后还会很常见的。”
石虎拍了拍卫琇的小手说道。
上次攻柴桑水寨的战斗中,他的老部下袭祚死于流矢。真就是非常倒霉,在黑暗中被吴军箭楼上射来的一箭贯穿了脖颈。
那一箭很可能都不是瞄着袭祚射的,但他就是中了。这一战石虎有心算无心,就连麾下士卒都没死多少,偏偏袭祚就这么倒霉。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谁敢说自己绝对不会亡于战阵呢?
这个时代的很多人做事都非常果决,且常常不计后果,或许是因为知道人生无常福祸相依,已经看淡生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