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叶城的旅游业还算小有名气。在这种地方租个能用厨房的民宿,并不算难。
只是把事情想得十分顺利的华小凤,就没料到还得在这边过夜。
从办好手续交了费到了住处,她就一个电话接着一个电话地打,跟老公报备,跟孩子聊天,叮嘱阿姨需要注意的事。等把家里方方面面都安排好了,又给手下那些倒霉的副院长说了一声,要晚几天回去。具体几天别问,反正办成之前不走。
这么轻松的任务对齐爽来说约等于度假。所以来的路上,她就买了满满一大塑料袋啤酒,扔进冰箱先镇着。
孟清瞳在附近超市买了菜,理所当然地负责起了做饭的任务。
谁让这次同行的另外两个年龄加起来保不准快要超过一百岁的女人,都是一年下厨超不出十次的主儿呢。
其实孟清瞳以前也跟齐爽一样,但凡能对付的时候,随便对付一口就过去了。
可认识韩杰后,被潜移默化影响到现在,她也觉得在有条件的情况下,不吃上这么一顿充满人间烟火味道的家常菜,好像真跟没吃饭一样。
孟清瞳这儿忙到一半,齐爽溜达过来,拿出一听温度已经降得差不多的啤酒,嗤的一声勾掉拉环,美美灌了一口。
她也没虚伪客套说什么“要帮忙吗”之类的话,看着灶台边摆的那些调料,她都眼晕。不过闻着是真香,让她都有点羡慕韩老师的小日子。
齐爽顺手又抄走两听,前脚刚离开,后脚华小凤钻进了厨房。
孟清瞳随口问:“难得不在老公孩子旁边,也打算喝点?”
华小凤摇了摇头,站在抽油烟机旁边,小声问:“我不太明白,咱们明明还有希望说服她的,为什么不多磨磨她?”
孟清瞳用铲子摆弄着锅里的材料,语气有些微妙:“因为还有一方牵涉进来的人,我没见到啊。
“再怎么详细的资料,也不可能把一个活生生的人真正展现在咱们眼前。反正单从张珂这边看,她和丈夫的关系其实挺危险的。
“我不觉得女人因为感激嫁给一个男人有什么错,大恩无以为报,以身相许,不是很常见的情节吗?但是……既然已经决心把自己整个人都当做报酬,用来偿还恩情,那就敬业一点,彻底一点,好好地去爱人家,认认真真地把关系经营下去。
“报恩这种事,只能成为婚姻关系的起点,怎么能成为两人相处一辈子的基调呢?”
华小凤听得似懂非懂,她的感情观炽烈而直接,所以跟孟清瞳其实挺谈得来。但以她的出身和成长经历,共情能力算是弱项,所以她理解不了张珂这种别别扭扭的心态,只觉得她矫情。
她凭源自各种文艺作品的知识和经验,猜测说:“所以张珂一直都不爱她丈夫,对吗?她就是良心极度过意不去,准备用一辈子来报答那些恩情,所以一直压着心里的委屈……她想把自己这辈子写成什么苦情剧的女主角吗?”
孟清瞳起锅盛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倒也不能这就下判断。因为其实大多数人都不是那么容易认清自己的感情。他们结婚这么久,相处这么多年,按她的说法,李大勇又挺宠她的,即使不能算是我们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心目中认为的那种爱,他俩之间的感情应该也早就到了亲人的程度。我搜集过她之前写的单曲,‘母亲’这个词在她心里的地位挺神圣的。她愿意给李大勇生孩子,但又生得这么晚,其实足以说明很多问题了。”
华小凤毕竟也是女人,孟清瞳这几句话的含义,她还是能明白的。
大部分女性都会在成长的某个节点,彻底地意识到,生养后代意味着太多沉重的代价。再加上时代环境的变迁,信息茧房的引导,孕育子女这个行为,早就被赋予了远超其实际价值的利他属性。
因此张珂生子之前的漫长婚姻生活,足以说明她这场报恩,有一个感情从量变到质变的节点。
她知道丈夫不愿意离开家乡,拒绝了孟清瞳抛出的橄榄枝,她给自己找的借口,是怕飞出笼子的鸟,变心再也不会回来。
可这种怕,不也正是感情的体现吗?
华小凤帮着端了两盘菜,坐到桌边,顺手从齐爽面前抄了一听啤酒,说:“那你打算怎么办?咱们东鼎现在可是后院起火的状态,再怎么漂在外面出公差偷懒,也不能耽误太久呀。”
孟清瞳拿起筷子,在桌上轻轻一磕,对齐,笑着说:“既然资料没办法好好认识一个人,就去当面看看喽。李大勇在这地方好赖也是个名人呢,找他又不难。两边的话都听听,两口子咱们都见见。到时候我要觉得这小家雀真的不适合离开笼子,咱们就带着她写的笔记,班师回朝呗。”
俗话说得好,三个女人一台戏。
齐爽单身、孟清瞳热恋、华小凤已婚已育,三个情感状态截然不同的女人凑到一起,还都喝了点酒,微醺,自然会冒出聊不完的话题。
那两人都对孟清瞳私下和韩杰相处的细节充满了好奇,只不过齐爽没谈过恋爱,再怎么大大咧咧,毕竟懂的不多。倒是华小凤越来越放得开,问的事尺度也越来越大,说到上头的时候,臊得齐爽都扭开头,红着脸数起了旁边的啤酒罐子。
最后孟清瞳都有点招架不住,正好看时间该锻炼了,顺势以此为借口,终结了话题。
出门在外,孟清瞳比较注意分寸,只坐在韩杰亲自加持过的瑜伽垫上,给自己的秘密仓库添了点存货,挖了挖容积,就冲个澡躺在床上,在神念频道里远程煲起了电话粥。
隔天一早,三人再次出发。
秋叶城的位置比东鼎市更加靠北,季节层次也更加分明。天气偏冷的早春时节,城市街景尚未萌发出勃勃生机,看起来还显得有些萧索。
春耕正是要忙的时候,孟清瞳跑去农贸公司扑了个空,兜了一大圈,才在城郊田边的土路上,找到了正在指挥无人机飞手忙活的李大勇。
再怎么能从时代的顺风车中借力,农家汉子依然得从土里刨活。
李大勇的面庞黑得发红,大草帽摘下扇风,就亮出一头乱糟糟鸟窝一样的头发。
他已经五十来岁的人,身材倒仍十分壮实,肩宽体阔,略有些小肚腩。
单看五官,李大勇其实还挺周正,只是有点类似于刻板印象的是,一眼看过去,让大家猜想和他比较适合的伴侣模样,要么是田地另一头,两手各拎一个农药桶迈开大脚板子一边走路一边和旁人谈笑风生的丰满农妇,要么是住在花园小别墅里,整天就知道撒娇要要要买买买的妖艳情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