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沿着通道一路前进。
不知是哪处管道破裂了,积水正无声蔓延。
刚离开全景人鱼剧场时,通道的地砖上只是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湿滑水迹。但当他一路往回走,重新来到全透明海底隧道的出口处的时候,水位已然悄悄的上涨。
此时浑浊的积水已经漫过了他的运动鞋,淹到了他脚踝的位置。他每走一步,都会发出沉闷的“哗啦”声。水花溅在小腿上,冰冷刺骨。
“还好……”
路明非低头看了一眼那漫过鞋面的积水。虽然水质看起来有些发黑,但至少没闻到什么化粪池或者下水道的恶臭,不然等他走出这个鬼地方,回去第一件事绝对是用消毒液把自己腌上三天三夜。
路明非逆着刚才和绘梨衣走过的方向,走向了海底隧道的出口处感应门。
那扇本该在断电后彻底锁死的玻璃自动门,在路明非靠近时竟然发出一阵机械摩擦声,然后奇迹般的缓缓向两侧滑开了。
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气,跨进了隧道。
仅仅相隔了不到十几分钟,这里和刚才他牵着绘梨衣漫步时的场景已经截然不同。
没有了穿透海水的柔和阳光,也没有了那些为了烘托气氛而设置的暖色调地灯,整个百米长的海底隧道彻底陷入了浓稠的黑暗之中。外面的海水变得像墨汁一样黑,巨大的玻璃穹顶在深水压迫下发出令人不安的细微“嘎吱”声。
如果让刚才那批连停电一分钟都吓得落荒而逃的普通游客,站在现在这个漆黑一片的深海隧道里,他们恐怕会得当场吓得尿裤子。路明非恶趣味的想到。
路明非放慢了脚步踩着没过脚踝的积水,沿着倾斜的步道,转过了隧道前端的那个大弧度拐角。
下一秒,路明非的脚步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在这一瞬间彻底屏住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你半夜下班走进一部明明空无一人的电梯,靠在轿厢壁上低头看着手机等着它下行。但当电梯门关上,你偶然抬起头的瞬间,忽然发觉这本该只有你一个人的电梯轿厢里竟然挤满了人。
他们就站在你的前后左右,把你围在中间。所有人都低着头,默默地不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微弱的呼吸声都没有,仿佛一开始就站在那里
恐怕任谁的心脏都会在这一刻直接停跳!
而此刻路明非眼前的景象,比这还要惊悚十倍。
那条长达几十米、笔直延伸向黑暗的长长隧道里,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他们挤在自动步道上,贴在两侧的玻璃前。在微弱得近乎于无的光线下,模糊的轮廓咋一看竟像是一群正兴致勃勃的在海底隧道里看大白鲨的普通游客。
但是,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拿着手机拍照,也没有人因为拥挤而推搡。
他们就这么安静诡异地站在绝对的黑暗中,仿佛一群被抽干了灵魂的蜡像。
路明非站在他们边缘不到十米的地方,却听不到一丝微弱的呼吸声,也感受不到半分活人该有的心跳和体温。
显然这些“人”并不是游客。因为根据路明非的常识,游客身上可不会长满了青灰色的鳞片,还长着锋利骨刺和利爪。
而似乎是听到了路明非的脚步声,这些“人”在同一瞬间整齐划一的转过头来,盯着他手里那两个香草海盐味冰淇淋……或者说,盯着他鲜活的肉体。
无数双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逐一燃烧了起来。
它们是死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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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在水母长廊里不慎撞洒可乐的栗发少女,咬着一根新的吸管,哼着轻快的歌谣,沿着水母长廊的边缘慢悠悠地踱步进了全景人鱼剧场。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镜片后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游客,锁定了全景人鱼剧场第三排的位置。
穿着白色塔夫绸连衣裙的红发女孩,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少女没有径直走过去,而是又回到了水母长廊,侧身闪进了一间挂着“员工专用,游客止步”牌子的储物间。
三分钟后,储物间的门再次被推开。
原本穿着白T恤与牛仔短裤的清爽身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圆滚滚的海洋馆吉祥物——帝企鹅玩偶,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帝企鹅”的翅膀里还抓着一大把五颜六色的气球。
它混在匆匆路过的游客中间,扮演着一个活跃气氛的NPC,时不时用巨大的毛绒脑袋蹭一蹭路过的小孩,惹来阵阵欢笑。或者用翅膀拍打着自己的圆肚子,惹得那些不明真相的家长和孩子们发出一阵阵开心的欢笑。
它就这么一路摇摆表演着,最终停在了绘梨衣所在的座位前。
而绘梨衣正盯着路明非离开的那个拐角,等待着她的冰淇淋。
面对这个突然挡住视线的庞然大物,她并没有表现出任何防备。
她之前也在动漫里见过这种玩偶服。在她的认知里,游乐园里这些长相奇特的大型玩偶,都是些无害且有趣的东西。
大企鹅往后退了半步,弯下根本不存在的腰,冲着绘梨衣行了一个夸张的礼,随即用翅膀从气球束里解下一只系着红绳的笑脸气球,递到了她的面前。
绘梨衣仰起头,看了看画着笑脸的红色气球,又看了看憨态可掬的企鹅,轻轻伸出手,接过了那根轻飘飘的线。
大企鹅开心地挥了挥两只短小的翅膀,甚至原地转了个圈。
做完这套标准的互动流程后,它没有停留,而是摇晃着身躯转身汇入拥挤的人潮,很快便消失在喧闹之中,再也寻不见踪迹。
……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下一场人鱼表演即将开始。游客们从水母长廊与海底隧道陆续涌出,全景人鱼剧场里渐渐人声鼎沸。
而绘梨衣则坐在柔软的座椅里,指尖攥着红色气球的棉线,固执的盯着路明非离开的那个拐角。
Sakura去买冰淇淋已经去了很久。
在这喧闹的环境里,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在身边,一丝细微的不安悄悄爬上她的心头。
画着笑脸的气球在空调风里轻轻晃动。少女用手指绕了绕细线,缓缓转过头,将目光从空荡荡的拐角移开。
在她的侧面是一堵落地镜面幕墙。按常理,镜中本该清晰映出她白色的裙裾、她身下的座椅,以及身后那些往来的游客。
可就在绘梨衣看向镜面的瞬间,镜中的倒影忽然扭曲起来。
起初似乎只是一层水波纹般的荡漾,紧接着,镜中那些色彩斑斓的游客倒影像是被倒上了强效褪色剂。所有一切的颜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离、变淡,直至彻底消失。
头顶明亮的灯光也像被无形的黑暗吞噬,一盏接着一盏地熄灭。
仅仅几秒钟的功夫,镜中倒影的世界便完全变了模样,不再是喧闹明亮的海洋馆,而是一个和她身处的现实世界截然不同的的废弃水族馆的倒影,充满了腐朽破败的气息。
绘梨衣疑惑地歪了歪头,望着镜中诡异的倒影,好奇地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