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场大雨要来。
空气里弥漫着狂风和雷暴的味道。
路明非坐在楚子航班的后排空位上,漫不经心的看着楚子航对着已经被擦得格外干净的黑板反复清洗,路明非一想到那些青年文摘上各种吹捧国外清洁人员多么多么敬业的故事,眼前的楚子航才显得格外真实。
以路明非的眼光来看,黑板早就不需要继续清理了,板檐边积的粉笔灰也好,黑板上的干涸与未干涸的色差也罢,都已经在楚子航的一丝不苟之中消磨得干干净净。
可这个面容冷峻的男孩好像依旧不满意,他微微皱着眉头,摸了摸自己臂膀上绑着的红色值日生丝带,又低头拿起了水桶出去装水。
路明非推测,他应该是要去接一桶水来,把地也拖了。
教室一时间跌入寂静。
楚子航的暂时离开也并非是一件坏事,安静的环境下,路明非也能开始思索事情。
在这时候,他突然想到了一些有关于楚子航的传闻,那都是他在升入高中之后才渐渐有的许多传闻。
传说中,曾经的楚子航并不像他表现的那般冷酷和淡漠,尽管他可能从小到大都是这张面无表情的面瘫脸,但还在初中的时候,楚子航脸上的冷淡更多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青春期小女生的躁动不安面对着这张冷冰冰的脸,多少也会降点温度。
很多人都说过,那时候的楚子航,尽管脸是冷的,但其实心还算火热,楚子航从未表现过自己面冷心热的特点,但几乎人人都知道。
只是不知道是为什么,后来的楚子航,心也变得和脸一样冷,只有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才能让他那颗冷冰冰的心活泼地跳动几下,绝大多数时候,他都不会再释放善意。
后来的他更喜欢独自一人坐在教室里,或者是教学楼的天台上,也可能是篮球场的边缘,低着头,双目无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路明非曾深入过女生堆里偷听她们讲话,也就是俗称的听墙角瘾犯了。
年轻又活泼的小姑娘们总是会说,楚子航一个人坐在某个地方,从下午坐到天黑,只有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时,他才会有点反应,麻木的站起身朝着教室里走。很多人都看见了他,但几乎没有任何人会上前打扰他,因为在那个时刻,楚子航身上透出来的气息是凉的,也是冷的,背影沉默着,矗立在渐渐漆黑的天色里,像是一把笔直的、出了鞘的横刀。
路明非听说过这些,但以前的他并没有太在意这些,他想过,无非是混血种脑子里的某根弦被拨动了,血之哀所带来的矫情侵占了楚子航的冷静思绪罢了。
可现在……
路明非抽动鼻子,闻了闻空气里的潮湿气味,默默皱了下眉。
尼伯龙根的门,开了,他闻到了。
再结合一下楚子航过去种种的表现,路明非觉得,大概就是今天下午发生了一些事情。
具体是什么事情很难说,楚子航是个不怎么喜欢说话的人,能用两个字表达的意思就绝对不会用三个字,能用点头摇头表达的时候他就绝对不会说一个字,路明非从未旁敲侧击的问过,楚子航也根本就没有敞开心房说过,倒是在几个月前,他为了诺诺而纠结的时候,楚子航聊过自己父亲的事情。
尽管,那个例子举得……很奇妙。
但路明非依旧清晰地记得楚子航为自己父亲下的结语——死了。
就在今天吗?
就是今天吗?
等会儿来接楚子航的人就是楚子航的亲爹吗?
路明非眯着眼睛,望着窗外渐渐狂乱的大雨出神。
良久,教室里又传出了脚步声,沉稳、平静,但又透着一股急躁。
路明非猜测楚子航和他亲爹的关系可能不太好,至少现在,不会太好。
但作为外人,他也不好说什么,总不能跳出去说师兄啊你不能和你爹关系不好啊他很可能等会儿就要死啦。
纯神经病。
再说了,他连自己家庭关系都没理明白呢,就更别说插手别人的家庭关系了。
可那脚步声依旧在,而且从未停留。
与其说是在讲台前来回游走,不如说,在一点点的靠近路明非。
路明非没有听见水桶里鼓囊囊的晃荡声。
这样的疑点,让他侧过脸,正视前方。
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并非楚子航。
窗外的雨声和雷声在一瞬间陷入静止,绚烂又透着腐烂气味的鲜艳色彩于路明非眼底的绽放,金色的曼陀罗花纹在对方瞳孔中蔓延、拉长。
面容精致的男孩儿,默默停住脚步,站在路明非面前。他身穿破旧的拘束衣,发丝凌乱,双手被束带紧紧捆着,没穿鞋,赤脚踩在教室的地板上,一路走来,拖了一地的血痕,他好像是受了很重的伤,随时就要死了,但实在是死不了,于是就卡在重伤濒死和活蹦乱跳的分界线上,又死又活的。
这个画面多少有些惊悚。
但路明非还是很淡定,因为他认出了男孩的脸。
男孩说:“嗨。”
路明非说:“嗨。”
“你是路明非?”
“我是路明非。”
“你能麻溜地滚吗?”
“你好没礼貌——”
“你不该在这里。”男孩坐在路明非身边,如小鹿般干净的金色眼睛透亮,“在楚子航开口邀请你之前,你就应该迎着雨跑出去。”
“我知道啊,所以我才说我输了。”路明非说,“我已经尽力按照自己印象里的记忆行动了,但总有些人很特殊,他们的要求我拒绝不了。”
男孩沉默着,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牵扯。
思来想去其实魔鬼也是个妙鬼,和路明非所说的大差不差,魔鬼也有拒绝不了的人。
“你如果执意要玩弄时间,时间最后也会玩弄你的。”路鸣泽说。
这话让路明非多少有些绷不住想笑了。
平心而论,他从来都不打算玩弄时间的,只有老唐那次是个例外,而且他认为那次也不算是玩弄,只是走了一点点漏洞,开了个小后门。
绝大多数时候,他是被动的一方,被玩的死去活来。
“交换吗?”
“……?”
“交换吗?”
“你是什么人工智障吗?一见到我就要触发某个机制,然后像个傻逼一样问我交换吗交换吗,好歹换套说辞啊,这套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你的灵魂很奇怪——”路鸣泽说。
“这话你就说对了,大概去年这会儿开始,我就没觉得自己正常过哪怕一分钟。”路明非瞪着死鱼眼道。
路鸣泽侧目看向他,摇摇头说:“我说错了,我们交换不了。”
“你能不能把你那个谜语人的性子收一收?说点大家能听懂的话很难吗?”
“可以。”
“你还真可以啊?!”
路明非的眼睛都不由得瞪大了,他从没见过如此豪爽直率的路鸣泽。
路鸣泽却愁眉苦脸的看着他:“在你体内,我明确的闻到了自己的气味……大概四分之三,而你本身却并没有接受过任何交易。如果我们交易,那我拿走的肯定是你最后的四分之一,可你现在很完整,甚至连最初的四分之一都没付出过。”
路明非听懂了。
他又卡上BUG了。
先别管路鸣泽到底是在哪条交易条约上卡住了,但结果是个很显而易见的事情——路明非处于一个交易过三次但又一次都没交易过的叠加态,如果是他本人点头说交易,那么路鸣泽应该夺走他的第一个四分之一,可在另一个事实上,这个四分之一早就不存在了,路鸣泽应该拿走的是路明非那最后的四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