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得很仔细，仿佛要把每一个平凡的瞬间都刻进记忆里。
路明非起初还有些警惕四周，但渐渐地，也被她那种纯粹的、发现新大陆般的快乐所感染。
他们像一对最普通不过的游客，或者约会中的少年少女，融入了东京夜晚的洪流。
路明非甚至暂时忘记了绘梨衣体内的女鬼，忘记了蛇岐八家，忘记了那些复杂的谜团。
只是陪着她，吃她想吃的小吃，拍她想拍的照片，走她想走的路。
在一家游戏中心，绘梨衣对抓娃娃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她盯着里面毛茸茸的玩偶，眼神专注，投币，操控摇杆，失败，再投币……路明非在旁边看得好笑，也上手帮忙，两人笨手笨脚地尝试了好多次，终于在一次默契配合下，成功抓出了一只丑萌丑萌的绿色恐龙玩偶。
绘梨衣抱着那只恐龙，脸上露出了今晚最灿烂的一个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把恐龙塞到路明非怀里，然后又跑去尝试别的机器。
路明非抱着那只还带着机器余温的玩偶，看着她在五彩斑斓的灯光和电子音效中穿梭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变得很软。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夜色渐深，但东京的活力似乎永不消退。
他们又去了一个可以俯瞰城市的天台，喝了自动贩卖机里买来的热饮；在一条安静的河边步道走了走，看着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中摇晃；甚至一时兴起，跑去坐了深夜还在运行的路面电车，听着哐当哐当的声音，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
绘梨衣始终很兴奋，很投入。
她很少说话，但她的眼睛，她的动作，她每一次小小的惊叹和满足的笑容，都在诉说着她的快乐。
路明非也渐渐放开了，陪着她疯，陪着她笑。
他给她讲一些无聊的冷笑话，看她一脸懵懂然后慢慢反应过来抿嘴笑的样子；在她对着看不懂的招牌疑惑时，胡乱编一些离谱的解释；在她被路边突然响起的音乐吸引时，跟着节奏笨拙地晃两下……
有那么几个瞬间，路明非甚至觉得，就这样好像也不错。
暂时抛开那些沉重的责任和谜题，只是作为一个普通的男孩，陪着一个特殊的女孩，完成她期待已久的、简单的愿望清单。
只要那个女鬼不突然冒出来煞风景，这简直可以算是一次……完美的约会？
不不不，危险的想法，太危险了，本来时不时感觉到的并非来自女鬼，却胜似女鬼的感觉也挺危险……
路明非赶紧甩甩头，然后叹气。
不过……快乐的确是真实的。
绘梨衣的，还有他自己的。
然而，当他们在又一个热闹的十字路口停下，等待绿灯时，路明非看着身边仰头望着巨大电子广告屏、侧脸被变幻光影照亮的绘梨衣，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又悄悄浮了上来。
是不是，太……急切了。
从离开源氏重工开始，绘梨衣的每一个行动，都带着一种近乎争分夺秒的意味。
那种……要把清单上所有项目在最短时间内全部体验完的紧凑感。
她的快乐是真的，但在这快乐之下，似乎涌动着一股更紧迫的情绪。
就像知道这场盛宴即将结束，所以拼命想要记住每一道菜的滋味。
绿灯亮了，人潮开始移动。
绘梨衣也收回目光，准备过马路。
路明非却拉住了她的手腕。
绘梨衣疑惑地回头看他。
周围是喧嚣的人声、车流声、广告音乐声，路明非看着她的眼睛，那些轻松玩笑的神情渐渐从他脸上褪去。
他深吸一口气，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很轻很轻地问：
“绘梨衣。”
“你这么着急……是觉得‘时日无多’，或者‘仅此一次’……所以才要这样，争分夺秒地，把想做的事情都做完吗？”
绘梨衣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她怔怔地看着路明非，玫瑰色的瞳孔里，那层快乐的光彩像退潮般迅速消失，露出底下深藏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完全明晰的惶恐与悲伤。
她没有反驳，没有打字，只是那样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让路明非心头发沉。
他松开她的手腕，声音放得更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这样不行的，绘梨衣。”
“如果出来玩，是因为觉得‘以后可能没机会了’，或者‘只有这一次’，那味道就变了。这不会是最好的样子。”
“真正的外面，不是用来一次性挥霍的纪念品。”
“它应该是一件……你可以随时回来，随时继续，并且知道它永远在那里等着你的事情。”
绘梨衣依旧沉默着。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红色的长发垂落，遮住了她的表情。
握着手机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周围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了。
两人站在流动的人潮中，像两座静止的孤岛。
过了许久，绘梨衣才慢慢抬起头。
然而，路明非看到的，却不是预想中泫然欲泣或黯然神伤的表情。
那是一双……变成了纯粹金色的眼眸。
深邃，古老，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以及一丝玩味的妩媚。
绘梨衣，或者说，占据了她眼眸的存在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与之前懵懂羞涩截然不同的、空灵而幽深的笑容。
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却也让人心底发寒。
一个空灵的，仿佛直接响在路明非脑海里的声音响起，用的是古老晦涩的语言，但路明非奇异地听懂了：
“果然……”
“汝亦觉此间红尘，熙攘往来，爱憎痴缠，百年一瞬，终究……颇为无趣，对么？”
路明非全身肌肉瞬间绷紧，警惕地后退半步，右手下意识微微抬起。
但那金色的眼眸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并无攻击的意图，反而继续用那空灵的声音说道，带着一种邀请般的蛊惑：
“既然如此……”
“何不暂离此喧嚣皮相？”
“随吾身……”
“往那梦中之地，一观如何？”
话音落下的瞬间，路明非眼前的世界，如同被打碎的镜子般，寸寸龟裂。
东京夜晚的灯火、喧嚣的人潮、冰冷的街道……一切景象都扭曲旋转，被吸入那双金色的瞳孔深处。
“呱……”路明非心里大叫不妙。
“我不要被这女鬼吸入啊，夏弥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