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猛地吸了一口气。
像是溺水者终于浮出水面，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一阵刺痛，却也驱散了那几乎要将意识冻结的、来自神话时代的极致寒意与孤寂。
他眨了眨眼。
东京街头真实的带着汽车尾气和食物香气的暖风拂过脸颊，远处摩天轮的彩光在视网膜上留下残影，周围行人的谈笑声、店铺的音乐声……一切属于“当下”的、鲜活的感官信息汹涌而来，冲刷着那过于沉重、过于真实的“记忆”或“幻象”。
但他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冷汗浸湿了内里的衣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心脏跳得又快又乱，擂鼓般撞击着胸腔，带来一阵阵闷痛。
眼前绘梨衣关切的脸，似乎都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薄雾。
“路……明非？”绘梨衣见他只是瞪着眼睛喘气，脸色苍白得吓人，担忧更甚。
她伸出手，似乎想像之前安抚他那样，轻轻摸摸他的头。
然而，她的手还没碰到路明非的发梢——
一道异常迅捷的身影，如同从夜色中分离出来的一片阴影，毫无征兆地插入了两人之间。
下一秒，路明非就被一个带着熟悉清香的、柔软而温暖的怀抱，紧紧拥住了。
那拥抱的力度很大，带着近乎蛮横的关切，将他还有些僵硬和颤抖的身体牢牢圈住。
脸颊贴上对方微凉的发丝和柔软的颈窝，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同样有些急促的心跳，以及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属于活生生人类的体温。
是夏弥。
“不是，说好了没有危险的时候……”路明非的声音还有些发飘。
虽然幻觉是对他造成了一些不适，但也只是不舒服的程度，歇会儿调整下就好了，不至于算危险的状况。
他微微侧头，就能看到夏弥近在咫尺的脸。
女孩的脸颊也微微泛红，不知道是跑过来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耳廓，有点痒。
“你这么难受，对我来说已经是很危险的事了，”夏弥的语气倒是轻描淡写：“因为我也会不舒服。”
路明非怔了一下，随即失笑。
“搞得咱们有什么感觉共享一样……”
“我不管。”夏弥打断他，手臂又收紧了些。
她大概也知道绘梨衣就在旁边看着，所以没有像平时那样耍宝斗嘴，只是遵循着某种突然冒出来的、觉得“必须这样做”的冲动，完成了这个拥抱。
她的下巴抵在路明非的肩膀上，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别扭，却又异常认真：
“反正……不许再露出那种表情。”
那种仿佛被整个世界的重量压垮、被亘古的孤独吞噬的表情。
路明非沉默了。
他没有再试图推开或者辩解，只是任由自己靠在夏弥怀里。
少女的身体并不算特别强壮，但此刻却像是最坚固的堡垒，将他与刚才那场恐怖的神话之旅隔离开来。
那真实的体温，那带着她特有气息的柔软触感，那清晰可闻的心跳声……一点点驱散了他骨髓里残留的冰冷和灵魂深处的战栗。
他终于闭上眼睛，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肌肉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
随后他将脸更深地埋进夏弥的颈窝：
“……谢谢。”
夏弥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更用力地抱紧了他，没有回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这个拥抱持续了十几秒，在东京街头的人流中，像是一个短暂而静谧的休止符。
绘梨衣站在一旁，呆呆地看着。
她伸出的手还停在半空，玫瑰色的眼眸里，先是疑惑，然后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看着路明非在那个黑发女孩的怀抱中渐渐平静下来，看着他脸上恢复血色，看着他低声说“谢谢”……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想做的“摸摸头”，似乎可有可无了。
就在这时，绘梨衣的眼眸深处，一抹金色倏然掠过，如同冰层下燃起的冷火。
她的视线锁定在夏弥身上，那目光不再懵懂，不再关切，而是带上了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的审视，甚至是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一个古老而威严的音节似乎就要冲破喉咙——
“逆——”
然而，夏弥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或者根本就是故意的。
她松开了路明非，转过身，面对着眼神已然变化的绘梨衣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扬起下巴，冲着绘梨衣做了一个极其幼稚又挑衅的鬼脸——
吐舌头，翻白眼。
“略——！”
做完鬼脸，夏弥双手叉腰，金色的竖瞳直视着绘梨衣那双泛起金色的眼睛，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嚣张和笃定：
“别误会了，老娘忍着你不是因为怕你，或者尊敬你那大概来头很大的血缘身份！”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只是……对我的男主角很有自信而已。”
“哼，唯有这点，哪怕你再肆无忌惮地去耍小手段，也给我记好了！”
说完，她也不看绘梨衣的反应，潇洒地一甩马尾，转身，几个轻盈的跳跃，身影便再次融入街角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绘梨衣眨了眨眼，似乎对自己刚才一瞬间的情绪和变化毫无所觉。
她看了看夏弥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路明非，脸上露出纯粹的困惑，仿佛在问：刚才那个女孩是谁？她怎么了？
路明非看着绘梨衣恢复清澈的眼神，心里五味杂陈。
他抬手揉了揉还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苦笑着叹了口气。
“没事了，”他对绘梨衣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刚才……谢谢你担心。”
绘梨衣摇摇头，低头打字：【你，刚才，很痛苦。】
路明非看着这行字，沉默了一下。
痛苦？倒也还好吧？只是很清楚地感受到了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但看着绘梨衣关切的眼神，他最终只是点点头：“嗯，有点不舒服，现在好多了。”
然后望向夜空，东京的霓虹正将天际染成暧昧的紫红色。
刚才那场“神话之旅”的每一个细节，尤其是最后黑色皇帝那无边无际的孤独与寂静，依旧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倒也算……有所收获。”他低声自语：“不，是大收获。”
他需要时间，需要安静，需要好好思考。
但在那之前……
路明非甩甩头，将那些过于沉重的思绪暂时压下。
他看向绘梨衣，脸上重新露出一个笑容，尽管还有些疲惫：
“绘梨衣，我们……继续去玩吧？你的计划，还没完成吧？”
绘梨衣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用力点头，瞬间将刚才的小插曲抛到了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