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路明非和绘梨衣走到轿车旁时,他们身后原本密集的“人墙”,已经倒下了一大片,横七竖八,只剩下零星几个站在较远处的,满脸骇然,不敢再上前半步。
风间琉璃亲自为路明非拉开车门,动作优雅。
“路君的手段,真是令人……印象深刻。”他微笑着说,语气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别的什么。
路明非没说话,只是护着绘梨衣坐进了宽敞舒适的后座。
风间琉璃则坐进了副驾驶,司机是一个沉默寡言、戴着白手套的中年男人。
轿车无声地滑出东京塔的地下停车场,汇入午夜依旧车流不息的东京街道。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运行声。
绘梨衣似乎有些累了,靠在路明非肩膀上,半闭着眼睛。
路明非则警惕地观察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这忽然冒出个猛鬼众的头头级别的人物,又是想从他们身上得到什么好处?
风间琉璃却没有趁机攀谈,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通过后视镜,用那双空茫的眼睛观察着后座的两人。
车子最终驶入了银座最繁华的地段,停在一座有着古典西洋建筑风格、灯火通明的大剧院前。
剧院门口悬挂着巨大的海报,上面用华丽的字体写着“风间琉璃特别公演——《黄泉之语》”。
看来,这就是风间琉璃所说的“戏”了。
进入剧院,内部装饰极尽奢华,水晶吊灯折射着璀璨的光芒,红色的天鹅绒座椅排列整齐。
观众已经基本入场,空气中弥漫着香水、脂粉和期待的气息。
这是一场上流社会的盛宴。
风间琉璃将路明非和绘梨衣引至观众席最前排中央的两个预留座位,位置极佳。
“请二位稍候,好戏……马上开始。”风间琉璃微微躬身,然后便转身消失在舞台侧面的帷幕后。
路明非和绘梨衣坐下。
“真是戏啊,一般反派这么说不都是形容一下……”路明非不禁吐槽。
他对真的戏剧可没什么兴趣,更准确的说法是不会欣赏。
绘梨衣似乎被这华丽的剧场和气氛吸引了,好奇地左右张望。
路明非则心情,他还在思考风间琉璃的意图,以及等会儿该如何应对。
很快,剧场的灯光暗了下来,只留下舞台上的追光灯。
帷幕缓缓拉开。
背景是极具日本古典风味的幽暗森林与荒芜河岸,雾气缭绕。
音乐响起,是凄清哀婉的三味线与尺八。
然后,主角登场了。
当那个身影出现在舞台中央的追光灯下时,整个剧场仿佛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风间琉璃。
但他已不再是方才那个穿着华美男式和服、气质妖异的青年。
此刻的他,身披一袭极致繁复绚烂的十二单衣,层层叠叠的丝绸与锦缎,以红白为主色调,绣满了金色的凤凰、牡丹与流云纹样,华丽得令人窒息。
乌黑的长发梳成古典的“大垂发”式样,点缀着珠玉簪钗。
脸上施了精致的妆容,粉面朱唇,眉眼被刻意勾勒得更加柔和妩媚,额间贴着金色的花钿。
他,还是她?
静静地站在那里,微微垂着眼帘,身姿窈窕,仪态万方,一种混合着神圣、哀艳与极致诱惑的气息,扑面而来。
路明非也看呆了。
他从未想过,一个男人,应该是男人吧……而不是女扮男装把胸勒平的家伙……可以美到这种地步。
那已经不是简单的“像女人”或者“俊美”,而是一种超越了性别界限的、属于“美”本身的存在。
华丽,脆弱,哀伤,却又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威严。
“男人……也能如此美丽么……”路明非下意识地喃喃道,随即猛地摇头,觉得自己这想法有点危险。
他赶紧收敛心神,开始将注意力放在戏剧本身。
戏剧似乎改编自日本神话中伊邪那美与伊邪那岐的故事,但又加入了许多隐晦的改编和象征。
风间琉璃扮演的,正是坠入黄泉、化为污秽之神的伊邪那美,或者是一个以她为原型的角色。
他的表演极具感染力。
一颦一笑,一悲一泣,都牵动着全场观众的心弦。
那空灵的歌声,那曼妙的舞姿,那眼神中流转的绝望、眷恋、怨恨与最终归于沉寂的疯狂……将黄泉女神的悲剧与恐怖,演绎得淋漓尽致。
路明非起初还带着审视和警惕,但渐渐地,也不得不被这精湛的表演所吸引。
风间琉璃的演技和舞台魅力,确实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然而,当他无意中侧头看向身边的绘梨衣时,心里却猛地一沉。
绘梨衣看得很认真。
不,不是普通观众那种被剧情吸引的认真。
她的身体坐得笔直,双手紧紧抓着座椅的扶手。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舞台上的风间琉璃,不,是盯着他扮演的那个“黄泉女神”。
玫瑰色的瞳孔里,没有欣赏,没有感动,而是……一种越来越浓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惶恐。
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脸色微微发白,身体甚至在不易察觉地颤抖。
仿佛舞台上演绎的,不是古老的神话,而是某种她亲身经历过的、或者深深恐惧着的……真实。
路明非的心,一点点提了起来。
这就是对方真实目的,是挑动绘梨衣,还是挑动她体内的女鬼?
但是,那也太明显了吧?
那个莫名其妙的男人究竟准备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