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很冷。
七月份,正是夏日高温肆意恣睢的时候,可今天真的很冷。
昨天下午,路明非还在想身上的短袖有点多余,穿在身上感觉黏糊糊的,可到了今早起床,就算是披上了厚厚的外套,也会觉得凉飕飕的。
吹过街边的风渐渐放肆了,能扬起用摩斯定过型的发丝,甚至迎面朝着风来的方向走,会被狂风一点点往回推。
有经验的人就知道了,这就是台风在到来之前的信号。
这样的天气,任何人都不应该在户外逗留。
路明非迎着风往前,狂风将他的衣物吹得朝身后飘扬,却并未对他本人造成任何影响。
当然,此刻的情况,看起来像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正欲逆风而行,从而展示自己的与众不同。
都十四岁了,那还说啥了,都给他中二完了。给躲在教室里的几个闲着无聊旁观窗外风景的人都看愣了,纷纷说着那哥们到底是哪位真能装……
其实不然,路明非并没有在装,恰恰相反,他现在看起来面无表情风轻云淡的,其实心里头慌得一批。
关于叫家长这件事,学生的反应很两极分化,极少数是不急不躁甚至有点小骄傲,绝大多数则是看似不慌实则已经死了有一会儿了,路明非则卡在一个快死了但没完全死的边缘,从实质上讲,他并没有犯什么大事,但被叫家长还是会很慌,因为迎接他的肯定不会是表扬。
马上就是约好的时间了。
路明非踩着准时准点的步子,于下午四点半准时走进办公室,堂堂正正抬头挺胸,站在了自己班主任面前。
对方看了一眼他,又继续冲着电话里说:“来不了啊……也行,但路明非怎么回去呢?”
路明非忍不住竖起了耳朵。
“叫他自己想办法回来!”手机听筒里,传出来了一声熟悉的河东狮吼,女人那边还有些许细碎的聊天声,再配合上清脆的响声,以及偶尔传来的几句碰、杠开、抢杠胡和最后那声该死的真倒霉。
路明非脸不红心不跳的听完了全程。
甚至有点想笑。
不出意外的话,婶婶又输了。
他有充分的理由和动机幸灾乐祸。
电话挂断,班主任抬起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路明非,憋在喉咙的训斥,莫名就说不出口了。
十三四岁是什么年纪?
青春期。
是一个人从稚嫩走向成熟的过渡时期,也是探索时期。
这个年纪的孩子们渐渐开始不再是孩子了,生理迅速发育成熟,而心理却介于不成熟的大人和不幼稚的小孩之间,他们总是会有着一种不切实际的敏感。
有的人幸运些,快速且合理的渡过了这段时期,有的人倒霉些,可能要花费近十年的时间才能走出自己的青春期迈向成熟。
有些话需要和这个年纪的孩子强调,但那些话往往都不合时宜。
而路明非看出来了班主任的顾虑,可他也没什么要说的。
其实,路明非自认为自己的青春期并没有持续太久,早在叛逆的架势稍稍有些抬头时,就被几盆凉水泼了个遍,从此他就不再任性的想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了。
更何况,他现在其实是快20岁的人了,早就不是那个十三四岁的小屁孩了。
尽管可能没成熟多少,但已经度过了那敏感又骄傲的年龄段了。
“路明非啊,你婶婶她……”班主任顿了顿,“你和家里长辈的关系怎么样啊?”
“还行啊。”路明非说。
“那最近有没有闹什么矛盾啊?”
“没有吧,我不跟他们闹矛盾。”
“我听你婶婶好像……”
对你不怎么上心——这委婉的后半句话,班主任也没能说出口。
路明非很无所谓的耸耸肩:“他们其实还挺好的,至少给我吃给我穿了。”
如果没有那笔抚养费的话。
他其实很不想聊叔叔婶婶的事情,和钱无关,只和那段生活在那个小家庭的日子有关,不管有没有那笔抚养费,他想自己都会对叔叔婶婶心存芥蒂。
他们的儿子路鸣泽可以有妈妈亲自夹的菜,有爸爸亲手买的手表和电脑。他们的侄子路明非有婶婶做的一碗热饭,有叔叔换下来送给他的二手相机和各种各样的闲书。
好像对自己亲儿子好一点也没什么,路明非也觉得这样没错,但他以前就是很不舒服,这样的落差感同样蔓延到了他以后的人生。
他是饭桶没错,但有时候他并不是真的饿了,他只是觉得自己饿了。
每次看见一桌子饭菜的时候就会想到婶婶夹着鸡腿放进路鸣泽碗里的画面,所以他就饿了。
他再怎么嘴硬,也不得不承认,这其实是嫉妒,嫉妒路鸣泽身边有爹妈关心。
而且中间还有金钱的事情,综合算下来,婶婶叔叔其实连最基础的拿多少钱办多少事都没能做到,这些芥蒂于是就成了他能毫不羞愧的放在心底的事情,但他其实并不想去怪叔叔婶婶。
就像是刚才说的那样,就算没有这笔钱,人家也会对自己亲儿子好点,他这个当侄子的一样会心存芥蒂。
都是人,不是庙里坐的那个大佛,谁也不比谁更高洁。
但路明非那句话还是说了谎,算是场面话。
叔叔婶婶给了他吃穿,用的是他的钱,综合看下来,也不算什么挺好的人。
又在胡思乱想了……
路明非默默叹了口气,甩甩脑袋:“老师还有事吗?马上就上课了,没事的话我就先——”
“回去吧,顺便帮我带个通知。”班主任见他这副样子也不再多说了,摆摆手道,“下午和晚上的课都取消,让同学们收拾好东西,我已经群发消息叫家长来接了。”
“哦。”
“还有,你在教室待一会儿,我忙完了手头上的事情送你回去。”
“啊?”路明非眉头一皱,觉得自己的语言系统突然卡了一下。
“怎么?不愿意啊?”班主任看着他道。
要这么说的话,路明非也不至于不愿意,但他还记得,今天自己和夏弥还有事要干呢。
路明非低着脑袋说:“那什么……我能抗旨吗?”
班主任:“……”抗旨都来了。
要是路明非不抗旨,那现在摆在他面前的这句话说不定就是“谢主隆恩”和“嗻”二选一了吧?
“今天下午,约了人。”路明非解释道。
“就这个天气还有什么好约的?”
“不是,正事啊!人家脾气还挺大呢,一不高兴就要掏空我钱包……”
班主任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会儿眼前这个面容还残留着稚嫩的男孩,反复纠结了一会儿路明非到底有没有谈恋爱的风险,只看脸的话,有点,但一想到路明非在学校里的表现,这么点怀疑立刻就被他掐灭了,所以他就顺理成章地想到了另一方面。
已经是发福年纪的中年人,有些圆的脸,突然就绷紧了,裹满了严肃。
“把那个人叫来!我倒要看看是谁胆子这么大,搞霸凌搞到我们班里来了!”
“老师你误会啦……”
“别怕!我给你撑腰!”
“这……”
“把他叫来!”
“彳亍——”
路明非迅速回到教室,把正在讲台上大声讲话的班长赵孟华挤了下去,并在黑板上用醒目的白色粉笔写道——办公室一手消息,今天接下来的全部课程都取消,原地待好等家长接。
紧接着,他看也不看那个瞪着他的赵孟华,心道看起来他和赵孟华的恩怨原来从这时候就开始了,真是孽缘。
还好赵孟华不是金毛双马尾萝莉美少女。
路明非差点被自己这个想法逗笑了,紧接着拐弯去了楼上,站在初一四班门口敲了敲门,喊了声:
“哈基弥,你事发了,我们班班主任叫你过去。”
夏弥一脸黑线的走了出来,用力踩了一下路明非的鞋子,那叫一个毫不留情。
反正这里这么多人,路明非总不能暴起给她一刀吧?
路明非的确没有给她一刀,反而用力掐着她脑袋后的小辫子说:“没大没小的。”
夏弥瞪着自己的大眼睛,露出两颗尖利的虎牙!
“我说我没大没小的。”路明非立刻松了手认怂。
“什么事?”
“我们班班主任喊你。”
“你们班班主任喊我干什么?”
“这个嘛……说起来有些复杂哦。”
“长话短说!”
“说来话长嘛,他刚给我家人打电话,然后又觉得我可怜想等会儿送我回家,我肯定不能接受啊,我只能说我约了人有事,他又说这个鬼天气还能有什么事,我就说你脾气不好啊一不高兴我钱包就要出血巴拉巴拉……”
夏弥嘴唇颤抖,抬起手指,指着自己的面门:“什么叫我一不高兴你的钱包就要出血?你这人说话就说话别乱搞诽谤啊!”
路明非朝着她笑了笑。
夏弥依旧气得浑身发抖。
路明非笑着说:“我怎么记得你好像讹了我五百块钱啊?要不我换个说法?两个二百五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