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无聊的一天,此刻是无聊的一刻。
不止如此……
少女心情郁闷,低着头,一边掰着手里攥着的花瓣,一边漫不经心的听着训斥,而被她捉弄过的几个“兄弟姊妹”虽然不至于哭哭啼啼,但也算得上是很不甘心的红了眼眶。
她只觉得不至于如此,不就是被套了麻袋打了两拳、早起时发现枕头旁边有一大群蟑螂、餐前例汤里有泻药、以及帮家主跑腿绕着整座城跑了大半圈最后才发现家主压根就没叫他跑腿吗?
多大点事啊!
至于吗?
再说了,如果那些人不招惹她,她也不至于搞这些。
真当她很愿意捉弄这些人啊?
“陈墨瞳,这次念在你是初犯,我就不追究你责任。”身形高大的男人弯了腰,低头看着少女暗红色的瞳孔说,“但你依然需要向他们道歉,因为你做错了事。”
她的瞳孔和发色遗传了她的母亲,但谁也不知道她的性格却完全没能继承她母亲的温婉和内敛,无法无天用在她身上都只能算是一个逗大伙儿笑的形容。
此时,还不怎么成熟的青春期少男少女们,听见这么一个触发结果,好悬没被气晕过去。
一个面相稚嫩,嗓音沙哑的男生道:“父亲,墨瞳姐可不是初犯!她三天前就给我下了泻药,只不过我当时发现了没喝那汤!”
“就是就是!”
“她上次还特意跑到我面前和我说家族里有人看我不顺眼让我走路注意些,谁能知道,就是她看我不顺眼!”
“她不止在我房间里放了蟑螂,上个礼拜还特意拿了几个蜘蛛塞进我房间里,都被我找出来踩死了,不然我房间里现在更乱!”
“够了!”
男人厉声呵斥,周遭的叽叽喳喳顿时便没了声响。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尽量用着平静的语气说:“墨瞳,向你的兄弟姐妹道歉。”
陈墨瞳好看的暗红色眼睛在一瞬间变成了白色,又立刻变了回来。
她很没诚意的走上前,一边掐着花瓣,一边随意说道:“对不起。”
她觉得自己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不论怎么样,她就这么一个口头上认错但绝对不会改的态度,以此来对抗这个让她恶心的家族,让她厌恶的兄弟姊妹。
她也只能做到这些了。
彼时,还很稚嫩的陈墨瞳,除了以恶作剧来对抗这个糟糕的世界之外,并没有其他的方法。
就像是现在的她,压根就想不到自己还能有什么手段,能用于反抗自己早就被写好的命运。
她要嫁给一个她完全不认识也完全不想认识的人。
少女并不知道那人是谁,完全不知道对方的长相和喜好,也根本猜不准对方的年龄。
只是家主,也就是她父亲告诉她,她肯定会嫁给那个人。
这就是去年元宵那晚宣布的事情。
当时,很多同龄的姊妹对她投来了羡慕嫉妒恨的目光,她完全不知道这有什么好被她们羡慕嫉妒的,羡慕她过不了几年就要被送到某个男人的床上吗?
真恶心。
但还有更恶心的事情,为了已经死掉的妈妈,她居然恬不知耻地答应了。
为了妈妈,她变成了那样一个恶心的人。
少女陈墨瞳不喜欢这个世界,她觉得这个世界也不喜欢她。
她无师自通地学会了飙车,有了各种不良嗜好,经常领着一大帮认来的小弟去抢一些没用的地盘,有小弟问她大姐头我们要不要收保护费,她说收什么保护费,我抢地盘不是为了这个。
其实她只是为了某个墙缝里的花朵,那只是几朵普普通通的野花。
她觉得自己也像那些野花一样,没有根,从墙缝里生长,被莫名其妙的雨水灌溉了,睁开了眼,看清这个世界的模样。
现在雨水死了,干燥的北方到了夏天,不会怜悯任何一朵野花,但她还是得为了那几滴带她来这人世的雨水而活。
因为她迄今为止的人生里,只从那几滴微弱又缥缈的雨水身上,感受过温暖和爱,没有谁能完全脱离爱而活着,从来都没有这样的人。
她为那雨水的期盼而活。
她为了妈妈而活。
哪怕是已经死掉的妈妈。
窗外阳光越发放肆,试探性的的钻进了古堡外阴沉的树影。
陈墨瞳不喜欢阳光,也不喜欢阴沉的树影,她的房间在四楼,十多米的高度让她有了俯瞰世界的底气。
她就站在窗边,凝视着窗外的景色,她每次站在这里都会想着同一件事,那就是要不要跳下去,结束这暂时还没烂但迟早会烂透了的人生,但每次想到死,她就会想到妈妈。
一想到妈妈她就不敢死了。
情绪低落、气质阴沉的姑娘叹了口气,暗红色的眸子随意瞟着,无意间捕捉到了楼下停着的一辆深红色法拉利。
她愣了几秒钟,转头就跑出房间冲到楼下,来到法拉利面前。
她试探性地拉了拉车门,啪嗒一下就开了,车主人并没有锁车,甚至连钥匙都没拔,或许车主本身也没想过这里居然会有人直接拉他的车门坐他的主驾。
很显然,不知名的车主人失算了。
这里有一大群“青少年”,而这一大群青少年里,还有个格外无法无天的主。
陈墨瞳钻进车里,熟练地转了个弯,将车子驶入被树影完全遮蔽的道路。
这条路,几乎可以用九曲十八弯来形容,但并不妨碍那个未成年少女将车速飙到最高,享受着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但陈墨瞳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最近经常思考自己和世界的关系,每次得到的答案都是没关系,一个人如果和世界上的一切没有半毛钱关系,那就会发蒙,会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到底有什么样的意义。
尽管人类一生中的大把时间都在做没有任何意义的事情,但不妨碍他们还有那些有意义的事情支撑着他们面对明天、后天。
陈墨瞳没有,除了已经死了的妈妈,就没有任何东西能支撑她见到明天的太阳了。
她享受着车速飙升的过程,享受着每次急转弯时的漂移,享受着车胎在道路上拉成的黑色焦痕,享受着那不假思索也毫不掩饰的刺激和心悸。
只有这样她才能确定自己活着,而且很鲜活。
只有这样她才会有期待,尽管……她期待的是下次转弯时会出现意外。
法拉利化作一条极长的火红色丝带,拉长了少女的阵阵思索,偶尔,她会在漂移时分心,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双暗红色的眼睛。
这个时候是她最享受的时候,因为她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倒霉一丢丢,她就能见到妈妈了。
但她终归是幸运的,每一次都很幸运。
她听一些老人说,福祸相依,一个人的幸运和不幸是守恒的,在某个地方走了运,或许就会在另一个地方倒霉。
所以她才肆意挥霍着自己的幸运,只为了下一个转弯能倒霉。
但她的倒霉迟迟不来,她已经驶出了那九曲十八弯的路途,车子平稳地行驶在一条宽敞平坦的大道上,就这么进了城市的范围。
车流一瞬间就变多了,哪怕是她再怎么喜欢飙车,这时候也得收敛一点。
首先是被交警抓到了会很麻烦,其次是她不太想耽误其他人。
她觉得,自己这样的家伙,找个角落慢慢烂掉就挺好的,别被人看见了犯恶心。
时间无声无息地划过,陈墨瞳漫无目的的开着车,在城市里走南闯北,穿过人群和车流,又从人群和车流里路过,她像个根本就不存在于这世上的某个无名氏,一边感受着世界的鲜活和阳光的灿烂,一边认清了自己的浑身上下散发的冷漠和阴沉。
那是一种任何人来体验都会感到绝望的对比。
车子很快就没油了,轰鸣的引擎也失了力气。
她找个路边把车停好,拉开车门往轮胎上踹了几脚,好似在用行动来暗骂飞舞法拉利。
可这么干本身也没意义,她再怎么踹,油箱里也不会凭空多出几升油,好让她把车开到加油站。
她叹了口气,走进街边的烟纸小店,再出来时,手里多了包烟也多了瓶水。
天生的暗红色发丝,让过路的人们下意识朝她投来目光,又会在接触到她那双冰冷又锐利的暗红色眸子时,下意识移开视线。
这样也挺好的,她什么都不用说,只需要原地一站,所有对她产生过好奇的陌生人,都会默默远离她。
人群的流动将陈墨瞳裹挟在最深处,却也是个最无人问津的角落,由此而生的那股难以抑制的孤独感,缠上了十五岁少女的心头。
她感觉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