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了她的要求,电话里,传出了一阵又一阵的疯笑声,延绵不绝,让诺诺的心好似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揪住,就连心跳都在迟疑中陷入了卡顿。
可在疯笑声结束后,那男孩的嗓音又变了,语调中饱含着年岁历练出来的沉稳和古旧,语气说他是个疯魔,倒不如说,他像是一个怀着沉思的学者,似乎他正在换位思考,想弄明白另一人在想什么。
“你推理出了路明非不在此地的结果,甚至都弄明白了他此刻究竟在何时何处,但你不知道路明非是怎么回到过去的,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去帮他或者救他……好似一切都卡在了这一步,所以你就打电话给我,要我帮你。”
那人顿了顿,轻蔑的笑声在听筒里响彻:“但你却不提具体要求,想着让我来开口说要怎么帮你。”
诺诺理直气壮:“就是这样,所以呢?”
“闭上眼睛。”那声音低声说。
诺诺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个瞬间,几乎要刺破她眼皮的灿烂阳光,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模糊的块状物,她闭目不能视,却清楚的知道,那个块状物正在看着她,而且就在她面前。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脉搏,就像是一团被染了色的空气。
而她却突然觉得头晕目眩,意识迅速下沉,落在了清醒和梦幻的边缘。
“现在可以睁眼了。”
诺诺立刻睁眼,却只看见了自己面前站着路明非,但又不是她熟悉的路明非。
男人脸上带着怪异的坏笑,歪着头看她,那目光灼热得可怕,仿佛在看着什么稀奇的物种。
“看什么看?不知道你的目光很冒犯吗?冒牌货。”诺诺冷硬道。
她其实害怕极了,人生中她从未经历过这种事情,眼前的路明非可能是路明非,但他周身流淌的空气粘稠得吓人,透着一股邪异的死气和恐怖,像是某种凝成实际的威严。
但她还是这么说了,也这么做了。
她拒绝接受这样的凝视,因为眼前之人并不是她认可的那个路明非。
“我可以帮你。”男人笑了笑,并不在意她的冒犯,“别想太多,我只能提醒你几句微不足道的话,具体的得靠你去领悟……其实如果可以的话我会亲自去接他的,但我早就脱离了时间这个概念,只能靠你去做这件事,我最多就只能当你卡在临门一脚的关头上补一脚。”
诺诺摇摇头,又点点头,她不太理解男人的意思,但此刻也没时间给她理解。
“你知道人类永远都无法解决的难题是什么吗?”男人低声问道。
他的嗓音和语调都很奇怪,像是在提琴协奏曲中出了岔子的某一把小提琴,带着异样的变调和上扬的旋律,弓弦上拉响的音符格外刺耳,却又让人忍不住仔细聆听。
“温饱?战争?解放全世界?”诺诺一连举了好多个例子。
“很显然,我并不想和你讨论政治学和社会学的议题。”男人摇摇头,“一个个体和另一个个体之间,永远都无法心意相通,互相理解。”
“大哥,你在说什么动漫界的至理名言吗?这时候你应该摆出仰天长啸的姿态来才对。”诺诺冷声吐槽。
男人点点头:“有意思,下次我会这样试试的。”
诺诺:“……”
“但在我这里,这个难题有了一个特殊的解决思路。”男人说着,打了个响指,诺诺眼前的一切迅速暗淡,乃至彻底跌入一个无光的世界,那不是混沌,也不是黑暗,而是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是一种很恐怖的事情,相当于用手肘去看世界。你能想象自己的眼睛长在手肘上,想象看见的一切,但你又明确知道,那就是什么都没有,你无法用手肘去看一个东西。
诺诺低了头,抬手摸索着自己的脸,又用手指拂过眼皮,缓缓合上自己的眼睛。
“在时间的维度上,上一秒的你和下一秒的你从来都没变过,但又时时刻刻在变化着,有句话该怎么说来着?人甚至不能共情一秒前的自己,就是这个道理。”
“可只要你的灵魂足够特别……你的存在足够特殊,你就能超越时间的枷锁。”
“但前提是——你何必这么紧张呢?我不吃人。”
诺诺觉得自己的五感渐渐陷入模糊,可就在这种情况下,她依旧觉得自己的额头正在冒着冷汗。
她忍不住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个时间的片段,一个世界线的可能性,一个孤魂野鬼,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男人的嗓音透着点漫不经心:“继续我的提醒,接下来,好好听。”
“你和路明非很相似,你发现了吗?你们其实是一类人,因为无聊的童年创伤,从而陷入了永无休止的自我内耗,只不过你的内耗藏得更深,他的则是因为藏不住而经常流于表面。他需要一个妈妈,而你需要一个爸爸,从某种情况上来说,你们的灵魂在我眼里一模一样。”
“而当你真正的理解他的时候,思绪产生共鸣,便能同步精神世界。你和他面对面时,永远是在照镜子,可他要面对的孤独比你多得多,而且他注定走上的那条路也不会有任何人陪同,但你必须理解他,理解你自己,然后才能救他。”
“在你闭上眼睛凝视自己的时候,你也在睁开眼睛凝视着他。”
“找到你自己,找到他……”
“找到你寄托于他身上的希望……以及你最不愿意直面的那一部分因他而起的欲望。”
“然后……”
男人微微停顿,他不由得露出了些许错愕的神色。
因为诺诺此刻,睁开了眼睛。
在明确知道诺诺的五感几乎被他完全剥夺的情况下,他却没由来地产生了一丝心悸,那双暗红色的瞳孔,不带任何情绪的注视着他所在的地方。
明明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却觉得,自己好似被那视线,死死钉在了原地。
女人的眸子,如太古时期,那位伟大又崇高的君王一般。
那位君王,也曾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明明他是君王的子嗣,是最完美的将军和统帅,所到之处无不被他征服,然后化作一片完美的国度献给无上之父。
可在对方眼里,他就是如此的微不足道,也不值一提……甚至就连半点情绪都无法因他而提起。
他默默咬紧牙关,丝丝缕缕的憎恨自牙缝里涌出,就连脸上的那张“路明非”人皮都险些维持不住。
不。
还不到时候。
他需要继续……
“你不是路明非。”
诺诺的嗓音,在虚无中格外清晰。
“你甚至不是幕后帮路明非的人,你也不是想亲自接路明非回来却无能为力的人……你什么都不是。”
“路明非”脸上顿时流露出震惊的神色。
诺诺嗓音冷冽,如千万年前,那头通体浑黑的巨龙垂下龙首,伏在他面前为他赐名一般,再次念出了他的名号。
“你是奥丁。”
话语落下,虚无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苏醒了,那双无情的金色瞳孔在无数地方睁开,默默注视着名为奥丁的男人。
“尼德……尼德霍格!”
男人如陷入陷阱铁囚的困兽,通红着双眼奋力嘶吼:“不可能!你不可能还——”
可就在下一秒钟,他身上的气势如被戳破的气球那般衰弱下去,原本属于他的那片最伟大最神秘的权柄,此时此刻被彻底剥夺,而依附那权柄而存在的他,也在瞬间化作一团虚无的死气。
她并没有和路明非心意相通,也没有和十五岁的自己共鸣。
相反,她的沉溺,吸引了另一种东西的注意……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东西,但她可以感觉到,对方很平静。
如正在做一场只有婴儿才会做的美梦,进行着如婴儿一般沉稳安静的睡眠。
对方甚至都没睁开眼看过她,只是稍稍动用了些许模糊的意识。
这也就足够了,她成功借助了这缕意识,窥得了那模糊的一角。
她看见了一个有些瘦削的背影,肩头不自然的塌着,低垂着脑袋,漫无目的的走向远处的白骨王座,那个背影很熟悉,她几乎就要将对方的名字脱口而出,可就在那个瞬间,对方驻足转身,看向了她。
那是一双蓄着沉默的眼睛,漆黑里带着点浅栗色,眼底写满了疲倦和温柔。
对方无声的做着口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