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甘后续的行为几乎可以说得上是死缠烂打。
当莫甘第三次使用了“最后一个问题”的同义词连接下一个问题之后，内维斯的脸色就开始变得有些发绿了。
就像这样，莫甘屡次让内维斯以为自己终于要离开，却又在对方刚松一口气时，若无其事地抛出下一个恬不知耻的提问。不过就像这样这里一句、那里一句地努力着，他还真把那些内维斯只为尽快把人打发走而透露的信息问了个遍。
从个人信息到诺瓦城法师协会的现状，莫甘表现的真像一个仅仅是好奇的参观人员。
——点到为止的时机恰好卡在对方耐心耗尽之前。
莫甘终于后退了半步，宛如是一个尤其不识趣的碎嘴子终于意识到自己“占用”了对方过多的时间。
他做出一个尴尬的表情，自然地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指尖在手套边缘停留了一瞬才彻底让出了原本也不属于自己的那点空间，动作甚至称得上从容。
“真是打扰了。”莫甘语气平稳地说。
然后，他便顺着两张长桌之间留出的过道，施施然走开了。只留下内维斯站在原地，指节发白地按在桌沿，脸色显而易见地比一开始难看了几分，但即使是这样也终究没有发作。
——虽然行径以一种符合莫甘个人风格，态度端正细节礼貌的形式被呈现出来，但这种行为怎么也说不上友善。
莫甘深以为愧，但坚决不改。毕竟这是高效的办法：更循序渐进的模式他不是没有，只是实在用不到这种事上。
从内维斯的言行里，莫甘察觉出这个人应该早前家庭富裕，现在大不如前——也只有状况不好，才会沦落到需要常年待在公用魔药工坊的地步。
内维斯对莫甘态度逐渐轻蔑、觉得他只是追逐利益，被“查户口”后则更为厌烦。但这些莫甘都不在乎，他只在乎这人能不能符合所有被利用的标准，也就是自己的计划是否能顺利进行。
接下来，更重要的便是略微需要一些技巧的下一个目的。
或许还需要更加荒诞的借口来支撑自己的沟通……但这是莫甘选择偶尔信奉一下随机应变理念的时候。
在他离开工坊时，身后仍旧传来坩埚加热的细微声响。
但越往里走，那些嘈杂的声音就被厚重的石墙一点点隔绝，只剩下自己靴底落在地面上的回声，被走廊反复拉长又迅速吞没，让一切都安静了许多。
莫甘就这么来到了现在空无一人的藏书室。令他有些意外的是，这里竟然刚好除了他之外空无一人。
这里比公共区域更安静一些。高窗遮着半透明的防护帘，外头的夜色被过滤成一层温吞的灰绿，照在一排排书架上，让木纹显得比白日里更深。
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的纸页味道，与法阵运转时残留的微弱魔力永久地混在一起，不算难闻，却很容易让人意识到时间在这里被刻意放慢过。
莫甘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尝试且成功混进过亚松城的法师协会总会藏书室。那时候他毕竟是个孩子，不好张扬自己能付出押金，还没有如今这样稳定可靠的准入资格，只能靠零星的机会和不太光彩的手段蹭进来看看。
而且后来，他获得了藏书规模远胜于此的皇家藏书室准入资格，再加之法师协会的书籍原则上不允许外借，实在很不方便长期阅读，久而久之莫甘便没再把这里当作主要去处。
但有些早就调查完成的规则，一旦知道了就很难忘记，而且有时会派上用场——比如现在。
其中一点是，所有法师协会都会在每天傍晚大部分工作人员歇息以前进行一次例行整理，这件事写在通则部分，因此全大陆通用；
还比如，为了防止误放和遗漏，整理流程必然伴随着书籍名录的核对，而有一本长长的书籍信息概览手册。
手册本身被通则要求存在，但根据各个协会的藏书情况单独写作，其中不仅记录了摆放方式书名，还会附带一段简短的内容简介，方便也许并不熟悉相关内容的值守人员确认分类无误，向借阅者介绍。
莫甘简单分析过，认为这次魔药师大会的考核内容属于中级魔药范畴。而确实能验证他这一推测的是，对应资料区域早在白天就被翻得七零八落，但现在也大都规整到了一起，只有零星书本被抽走——现在正四散躺在外头的共用工坊某张桌子上，这些天估计被直接借阅现拿现读过许多次。
相较之下，其他书架反而显得格外整齐了起来，完全呈现出没有这种“临时抱佛脚”现象时这个图书室的常态。诺瓦城法师协会的规模应该确实不算很大，所以令莫甘非常遗憾的是，每个品类的书似乎都只有一本，没有多余。
——这确实给他的调查造成了一点不方便的地方，导致他必须掏走那本有些厚实的手册。
莫甘沿着书架缓慢行走，目光几乎没在考题相关区域停留，而是径直找到了那一小段与考试内容无关的分类架。
书架本身由深色实木制成，年代久远，木纹被反复打磨后显得温润而黯淡。横梁与立柱之间以金属扣件加固，边角处能看到细微的铆钉痕迹，表面被长期触碰磨出自然的弧度。
——那里，只有一个位置空着。
莫甘最初只是顺着书脊扫了一眼，但注意力很快被那一点违和感捕获。
不是那种被随手抽走后打乱留下凌乱痕迹的空缺，而是比较“干脆利落”的那种——附近的相邻书籍靠得太近，连一本书被抽出来都没有影响到它们的重心。显然在今夜整理时被刻意调整过，完全没能填补上那一册缺失。
莫甘抬手在书脊间比划了一下厚度，随后根据左右书籍的名称，低头去看自己刚才拿起的对应的书籍名录。
按照字母顺序推断，那原本应当是一本名为《陆生植物夜行指南》的书。
莫甘看到这个书名以后先是一默。
作为读过为数不少魔法读物的人，莫甘对这本书的存在并不陌生。
包括他两次看过的简介和略读过的内容，这本书讲述的是一位对魔法植物有着近乎执念的收藏家的故事。全文大部分描述着他如何因为童年时期的一次遭遇固执地认定部分陆生植物具备夜间行动能力与自主意识，并在此后的冒险中不断试图验证这一假说的荒诞过程。
书本的内容非常丰富，像是以单元剧的形式呈现主人公和助手的旅程，多半描述这些尝试大多以闹剧收场，更多时候只是对常见魔法植物习性的过度解读，而且会产生一些令人捧腹的笑料。
它的定位其实很明确——对魔法植物知识进行普及性质的小说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