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瓦城的法师协会与科尔王国全国各地的法师协会没有太多的区别。
门庭贵气光鲜、穹顶高高在上，连进门后的左侧都如刻板印象一样，总是摆着同款仿天河木纹的书架，其上陈列着几乎趋同的各类初级魔法入门书籍。
没有采用天河木做书架的预算还要强行模仿，或许是想有某种象征意义？
——莫甘一直怀疑这个除了外观毫无意义的统一仿品书架大概是由总会某个高层亲戚的工坊售卖的产品。
与能够协助构建雇佣关系、帮助保障权力的工会不同，协会存在的意义更多在收拢信息：除去提供法师间交流乃至于较量的场所，协会本身也能在种种考核、等级中获得最全面的法师信息。
虽然本次魔药师大会的举办方之一是首都亚松城的总会而非诺瓦城分会，且会有专人从首都赶来镇场子，但根据莫甘了解，诺瓦城分会会象征性地派一到两个高层到场监考，以彰显存在感。
当然，为了大会的公平性，在大会开始前，没人能知道在本地法师协会现存高层总是公开的名人墙画当中，究竟是哪位位高权重的大法师参与了监考。
莫甘非要过来，有一部分原因就在于这件事。至于非要是这个时间节点，倒是还有其他的说头。
不过无论怎样，莫甘确实没有用自己的真实姓名注册过法师身份。所以，他依靠的是一张很早以前提交押金领取的参观者身份牌，办理地是亚松城，也只写了莫甘这个名字。因为不是法师身份而没有等级，也没有登记姓氏。
莫甘站在台阶下方，没有立刻抬头去看那扇高悬的正门。他将身份牌夹在指间，随意地翻面让刻着编号一侧朝上。牌面在灯光下反射出冷淡的光，随即又被拇指盖住。
身份牌确实只是一张如同扑克牌的牌，内部铭刻了准许进大门的魔法阵，边缘已经被反复摩挲得略显圆润，正面除了基本的地点、机构信息，只刻着“莫甘”这个名字和对应的编号，也当然没有任何法师牌会有的等级标识。
想来莫甘也不是这些天尤其少见的第一个参观者，门内值守的协会人员在确认编号无误后，甚至没抬头多看他一眼，便抬手用诺瓦城建筑物独有的机械机关，遥控敞开了内层允许参观者进入的门廊。
金属构件在暗槽中顺滑退让，只留下短促而低沉的一声回响，很快被穹顶下的空间吞没。
门内的光线比外侧柔和得多，几枚悬浮的照明符文沿着走廊等距排列，亮度被刻意压低，既足以照清脚下的石板纹理，又不会让人产生被注视的错觉。
比起更加光亮让人有接纳感的外厅，里面的地面铺设的是深色石材，表面打磨得平整，却并不反光，行走其上几乎听不见脚步声。
空气里混杂着旧纸张、魔药材料与长期防护法阵用墨水的气味，彼此并不冲突，只像是某种长期共存的背景。
——在各地的法师协会里，“参观者”都不罕见。
协会面对的是过于庞杂的法师群体，本身并不承担工会那样长期绑定、管理帮助人员获取工作和报酬的职能。它登记、记录、评估，却并不负责替任何人维系关系。
但正因为如此，协会的公共区域举行的活动都比较自由，反而发展成了一个默认对“潜在关系”敞开的场所。
免费进入门槛说高不高说低不低，主要是因人而异：通过初级法师考核，持有正式证件就能开通大部分权限。
只要抵押押金，便可以获得参观牌进出部分设施。在名义上，这是为可能参加法师考核的候选人准备、方便沟通学习的便利——一旦通过考核，除了身份牌从参观者转变为对应等级的法师牌，押金也会被全数退还；
除此之外，虽然从未写在明文规定当中，实际上这里同样欢迎具备其他需求的外来者，比如潜在的雇主、材料供应商。这些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念出咒语的闲杂人等都可以提交押金进入法师协会，找到心仪的合作者自行交谈。
法师们并不排斥这种行为：哪怕学习了魔法也仍旧是人，是人总是要吃饭的。多一个渠道就是多一条路。
尤其对一部分比较矜持却又没什么名气的法师来说，想要接活，比起在专门的工会墙上发布通告任人挑选，或者碰运气寻找一个可能会争破头的机会，在协会精进时偶遇有识之士显然会更体面一些。
行走穿过大厅之后，内部的公共区域灯火自然未熄。
——这里的景象倒是和往日不同。
莫甘扫视四周。
几张长桌被并排摆放，零星几个人分散在各处，空荡的桌面上也残留着魔力反应尚未完全消散的痕迹；
空气中混杂着药草、金属粉末与未完全封存的魔力气息，距离门口最近处的桌面上现在还是一片狼藉，显然刚刚还有人在此进行过配制，还没来得及打扫干净。
除去少数可能因为沉迷练习而忘记时间的法师，这里更多的是另一类人——为魔药师大会赶制考题答案、赶着截止时间的最后期限炼制魔药、乃至为了别出心裁而反复修正配方的本地魔药师。
莫甘的目光在场内略作停留，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他知道，在魔药师大会的诸多传言中，有一条几乎算不上秘密的“潜规则”：在没有明确排名、只决定是否入围的初赛阶段，极少数本地评委会在不影响整体名次结构的前提下，尽可能多地扶持本地魔药师进入下一轮。
这种方式并不激进。更像是将原本五十九分的作品，谨慎抬到六十分及格线上——只在初赛操作，不改变真正的强弱分布和排名，又能让分会在总会上“面上有光”。
根据往年的入围数据，莫甘并不觉得这是空穴来风。
而问题在于：
初赛的魔药是匿名呈递的。
要想对评分产生影响，唯一可行的方式便是提前掌握足够多本地人作品的细节——比如同一配方下，不同人习惯形成的粘稠度差异；色泽在不同的配比下出现的极微弱偏差；又或者，某些由不同类型魔法力留下的印记。
因此，莫甘几乎可以确定，这种微调里识别的程序并非发生在评审桌上，而是发生在更早的地方。
于是，他的视线就这样落在了法师协会在大会期间对外开放的共用魔药工坊的方向。
——在诺瓦城这种大城市里，许多大半辈子不出城的本地法师都会和本地的法师协会有密切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