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席拍卖其实是让莫甘感到相对有安全感的一种模式。
就算是还没落座，在旁边看着拍卖将会发生的地方，也能感受到过一阵子这里将会有怎样理智而压抑的博弈。
拍卖厅的光线被刻意压低，只在每一张书写台与拍卖师席位上方留下冷静而集中的光源，其余空间仿佛被吸入一层柔和却拒人千里的暗影之中。
交易在这里被拍卖师拆解和衡量、反复确认，最终才被允许发生。而在全部过程中，买家只负责递交、签订协议和最终得到卖款，卖家的身份则栖居于一张单薄的出价单上，至少在拍卖行以外从头到尾无人知晓。
换句话说，它能确保每个出价都有确凿的意义，且一旦成交就没有回头路——虽然不像寻常拍卖那样高调，但买家和卖家都能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而且没有后顾之忧。
他站在一张不起眼的立柱阴影旁，目光平稳地扫过大厅，但只是例行审视。
莫甘本不打算花钱，完全没有为此做过任何准备。但哪怕事出突然，他也会抓紧每个对自己有利的契机。
那张清单的内容非常实在，除了没有本该存在的详情介绍，甚至对同类有过往成交价的参考，显得颇为实诚。
多兰朵一直环绕在那张清单近旁，好奇地把参考价格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发现里面里面最便宜的常规拍品的最低成交价自己都得攒两年的工资一分不用才能买下来，顿时沮丧地黯淡了许多，明亮的光泽像是被人轻轻调低了一档，悬停的高度也不自觉下降了些。
但它也同时不忘记关怀身边人的钱包，小声提示：“老板，这里东西好贵，我们就看看，要不早些走吧，免得买了什么东西，不小心就破产了。”
莫甘赞赏这种时时念着节俭、对金钱价值有概念的品质，但他还真没有那么容易破产。也就是作为学徒，至今学习成果的巅峰只是知道“破产”这个词含义，一天工资目前只有两百科尔盾的多兰朵并不清楚这一点。
但是莫甘也想了想，如果太过多兰朵藏着掖着，后面有些时候需要解释也许会太麻烦。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想要让人分担工作，总不能让对方总是被蒙在鼓里，说不准还要闹笑话。
他决定还是至少和多兰朵潜移默化地灌输一些作为自己的学徒可能用到的细节，正好到了这种地方是个好时机。
他微微侧身，挡住部分来自大厅中央的视线，然后开口说道：“多兰朵，在那些我和沃伦阁下给你介绍的书里，你应该看到过科尔盾和标准金币之间的汇率，是吗？”
多兰朵跳动一下，“一金币相当于六千科尔盾左右！我知道各地的储契行和一部分商行都可以兑换金币，还听说因为各地的金价随时间变化每天都有波动，总有人喜欢到处倒卖金币，但最后大多会亏本告终。”
……小故事倒是记得挺清楚。
莫甘揉了揉太阳穴，“储契行只在主要城市存在，有更多更全面的功能，比如有人员资质通过生活魔法类大法师的能力激活特制的……凭证。大部分区域的凭证兑换机构只能叫作储契所。”
不过看多兰朵失落地暗了几度，他还是补充了一句：“这只是一些不易发觉的小细节，没有实践，完全理解还要不少时间。你的学习效果还算不错。”
说完这些，他把拍品的清单再次展现在了多兰朵的面前。
“科尔盾可以兑换更易于携带的金币，十枚标准金币则可以在任何地方换一张金契，你应该清楚这些。但这张纸上的所有拍品都以科尔盾为单位结算，多兰朵，你觉得这里的所有人都能随身携带这么多科尔盾吗？”
多兰朵还真这里那里地看了几眼，沿着地面游走了一圈来掩盖行踪，非常谨慎地确认了这件事，“好像就算最大面额的科尔盾也不行呢……”
“……所以，我和他们一样，都持有某种由储契行发行的东西。”莫甘招招手，把小精灵带到到一个更加低调的角落来进一步讲解，“也就是我刚才说的储契所无法发激活使用的凭证。”
他从怀里掏出一册薄薄的深色簿子，封皮的左下角是科尔王国的纹章，沿着封皮一圈是浅淡而规整的符纹。
“这是金沙簿。”莫甘平淡地说，“我也很惊讶，科尔王国二十九年前才组织首都的储契行和其代表大法师、科尔王国的大魔法师联合丹顿王国著名的修斯魔导师设计了这东西。丹顿王国二十五年前就成功让它全面流通，但直到十二年前它才在科尔境内投入使用。”
多兰朵隐约察觉到老板话语中的不满之意，但分不清为什么，只能小心谨慎地提问：“为什么要惊讶呢？”
“我只是不知道在这之前，王国境内的富商该怎么活。”莫甘收回了那轻薄的册子，“女王陛下在大多数决策上都英明神武，唯有对这件事的拖沓我不敢苟同……不过你还是得记住，我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带有异常真挚的敬重。”
天真的多兰朵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是对这种明确要记忆的事该怎么掌握很有把握。
“所以您想表示，您在上面有足够的资金，所以可以买一些东西？”多兰朵不知不觉学会了读懂一些暗示的察言观色，“好吧，这件事我明白啦。所以您是想出价买哪样拍品吗，钱够不够呀？”
莫甘哑然失笑，不由得有些感慨。
这孩子到底是精灵……因为过于慷慨的生活习惯和族群当中缺少经济认知的现实情况，它们也是史书记载中常常因此闹出笑话、出了名的精致穷鬼。因为售卖族内的稀罕物一夜暴富，然后当天变穷简直是基本操作——据说埃弗里斯特初到科尔王国时也是这样的套路。
在这种日常的思维模式下，想到购买第一反应是想到“够不够”、而不是“省不省”，对它们简直是天经地义。
鉴于多兰朵多少算个“古”精灵，这种特性也确实是被亘古流传下来的。想来也是一种“果然如此”，依靠精灵古树作为能量来源代替饮食、用魔法和植被拟造衣物这种衣食无忧的状况总会带来一部分负面效果。
其实作为学徒，二百科尔盾每日的底薪其实已经相当不少。如果日后能做些正事获得提成，多兰朵应当也能攒下一笔不少的积蓄——只要它不太经常和给国王陛下送礼那样，把钱都花出去。
为了让多兰朵彻底放心，莫甘还是给了它一个相当保守的提示：“我身上的现钱在三十万科尔盾以上，你不用太担心。”
“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