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震惊，多兰朵多少还算克制了一些，这一声并不算大，却还是被旁侧不远处的人听见了。
因此，一声极轻、却毫不掩饰意味的嗤笑从斜后方传来。
多兰朵的感知比声音的止息更快一步，它立刻转过头去，看见了一个年纪约莫十五六岁的“男孩”——或者说，是一个穿得更像一般这个年纪的男孩、显然不是平时的穿着习惯，是为了某种程度上掩盖身份而这么做的贵族女孩。
女孩正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色礼服，头发束得极低，还刻意压平了轮廓、露出了整个额头，显然是为了在这种场合显得更干练。
她原本正垂眼翻看手中的出价单。纸页停在半空，指尖却没有继续翻动。
多兰朵并没有立刻生气，只是单纯地感到好奇，轻轻飘过去了一点，小声问道：“不好意思，您刚才在笑吗？”
小精灵对所有人一视同仁，无论长幼都要用最为严峻的敬辞来表达尊重。而这位女孩大概也很有见识，看到一个光球口吐人言不仅不惊讶，而且直接把对方当了普通的交谈对象。
那女孩明显地眉头一蹙，抬眼扫了它一下，本就不算好的心情顿时更差了几分：“其实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们刚才说的对话……实在有点太天真了。”
“哪里天真了？”多兰朵认真地追问，它是真的想知道问题的结果。
对方显然没打算解释，可这小光球实在太能说，话到嘴边还是脱口而出：“拿着三十万科尔盾在这里算什么？连入门都算不上。要是在别的顶级拍卖上用这种数额出席就只配看看热闹。在希尔薇拍卖行么，也就能碰碰运气吧！”
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这话说出来并不算礼貌，像是在鄙夷对方的穷酸，脸色微微一僵，却也没打算收回。
多兰朵愣住了。
但它现在所有的情绪不能完全算作是愤怒，而是纯粹的不可思议。
“可、可是……”它下意识地开始掰着并不存在的手指手指算，“三十万可以买好多好多书、好多好多炼金材料、好多好多的魔法植物、应该，应该还能养活一个小型工坊呢——”
“——那是你们的世界。”女孩更不耐烦地打断了它，“不是这里的。”
这句话像是点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让小精灵爆发了无比的潜力。
多兰朵一下子认真了起来，开始进行一场几乎是单方面的、逻辑严密却又内容极其幼稚的“反驳”：从它见到过的基础物价讲到学徒工资，从物品的折价讲到储契行的兑换限制，试图证明“三十万绝对不算少”这个道理，简直想要穷尽自己前几天从书上、周围和那群小孩嘴里学到的所有经济知识。
而莫甘此刻仍旧站在一旁，听着这场注定没有交集的争论，只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
其实这个女孩说的并没有错。自己确实为了不吓到多兰朵而说太保守了。三十万真的在这种级别的拍卖里买不到什么好东西，只能起到一个允许入场、可以勉强用来撑场子的简单作用。
——要是换作一个没钱但想斗胆尝试的普通小商贩，可能要直面他人指出这件事才是好事，主要能避免拍卖时上头，为了买到把全副身家都搭上去。
而多兰朵的争辩也很有道理。女孩哪怕说的是事实，这样来多管闲事确实是有些不太礼貌。小精灵只是目前见得世面还是太少，和女孩的意思一样——有三十万不见得是穷鬼，只是尺度不同。
就在这时，一只略显粗糙的手按在了女孩的肩上，不轻不重的一拍。
“够了，罗莎琳！”一道低沉男声响起，“你是来这里和人吵架吗？”
那是一名中年男人，穿着并不算新的外套，站姿端正，眼神沉稳，举手投足之间就能看出雍容克制的贵族做派。
他显然刚刚才发现这里发生了什么，只听了后半部分的内容，脸色在看清局面后微微一沉。
“向这位先生和他的同伴道歉。”他勒令道，“现在！”
女孩张了张嘴，显然还不很服气，但也明白确实是自己不礼貌在先，还是逐一冲着自己惹了的人低声道了歉：
“对不起，绿色的……总之对不起。抱歉，这位先生，是我失礼了。”
中年人也向莫甘微微颔首，“我女儿的性子急躁，总会口不择言，我和我夫人平时有些太惯着她了。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享受这场拍卖会的兴致了。”
莫甘点头示意没事，就像个非常没有脾气的老实人一样并未多说些什么，神色一如既往地平静。不过，他的目光还是在那位父亲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绝大部分的贵族都会尽可能让自己在这种场合下盛装出席，尤其是本地人——这往往代表着各个家族、势力的面子，因此少有人会在这种事上松懈。
可作为显而易见的一家之主，中年男人那身衣着的档次，却明显低于这个名叫罗莎琳的女孩本身。
而且，这位男性贵族放在腿侧的那只手正拿着一张报价单，胸前的口袋里还额外夹着一支笔。
——拍卖甚至都没有正式开始，那张出价单却已经从头到尾被填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