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兰朵就这么被留在原地。
但它乖乖地悬停在座位上方一寸不到的位置，光泽被压得很低，几乎与座椅的暗色融为一体。老板离席前给它的指示很简单——“看”还有“听”。
于是它开始认真执行。
台上展架沿着长轴一字排开，拍品在灯光下全数显露。但大多数经过它们人只是走马观花，停留片刻便移开视线，只有极少数会在某一件物品前多看两眼，却也很快被同伴轻声提醒离开。
可刚刚还发表了“不应当在想要的拍品前停留太久言论”的莫甘却没有。
多兰朵很快就注意到，在靠近展架一角的位置，自家老板的身影停了下来。
那是一件外形极不起眼的拍品——像是一株被修剪得过分规整的盆栽，深色陶盆里嵌着细密的纹路，枝叶僵硬而对称，乍看之下甚至分不清是活物还是某种炼金造物。
它被放在展架偏后的位置，编号不大，却显得格外安静。
莫甘戴着面具，站在那件“盆栽”前，没有仔细地俯身查看，也没有伸手示意侍者做某些解释——和有些人怀揣问题想要询问时一样。
他只是站着。
久到多兰朵开始在心里数自己搏动的次数，又忍不住去看周围的人——果然，在莫甘原先座位前隔两格的位置，有一个竞拍者抬头看向了莫甘的方向。
就在多兰朵努力分辨这种“视线定格”是否意味着危险时，另一件异常悄然发生了。
另一个陌生的身影从座位后排缓慢经过，脚步刻意放轻，行走节奏与周围人明显不同。他并未停下，也没有俯身到哪个位置坐下，却在经过莫甘留下的座位时视线极其短暂地偏移了一瞬。
多兰朵清楚地看到，那人以为这里彻彻底底空无一人的家伙目光落在了座位上那张摊开的报价单上——那张只写了一个编号、尚未填写任何金额的纸。
不是无意间的扫视。
那人继续向前走去，步伐恢复了正常，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多兰朵紧张地跳都不敢跳，直到不知道多久之后，莫甘回来了。
他在座位区旁边取下面具的动作很自然，坐回原位时甚至还低声向侍者道了谢。见他马上就要回来，多兰朵几乎是立刻亮了半分，急切地想要开口，可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莫甘抬手轻轻按回了权杖里。
“有人看我上台时的表现，也有人经过。我知道。”他声音很低，只有小精灵能听见，“多兰朵，我只问你一件事，如果他们再在你的‘视野’里出现，你能再次认出这两个人吗？”
有些事他确实提前能够预计，以多兰朵那样独一无二的视野，很多伪装只要不掺杂复杂的魔法因素，都和裸奔差不多。
多兰朵上下点了点。
然后，莫甘才伸手取走了那张被人窥视过的报价单，胸有成竹般坐下来。
第三轮展示结束的钟声响起时，莫甘已经再次起身。他带着权杖和那张只写了编号的报价单，重新走入人群中。
上下半场之间的短暂间隙到来时，他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带着多兰朵找到了一个特定的位置。
这一次，他径直走向了兰蒂斯父女所在的座位区。
“抱歉。”莫甘语气温和，“我刚才上台查看时，座位被占了，不介意我们暂时坐在这里吧？”
多兰朵乖巧地悬在他肩侧。
罗莎琳抬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后毫不客气地指出：“你只有第二轮上了台，而且没带那个绿东西！”
莫甘失笑，侧头看她：“原来你并不是对什么都漠不关心。”
“你——”罗莎琳一滞，刚要发作就被父亲制止，只得忿忿不平的嘟囔出一个绰号，“真是个‘三十万’……”
在这个不很礼貌的绰号被抛出来的瞬间，奥尔德轻咳了一声。
莫甘只是笑了笑，像是把这当成了年少无知的晚辈无伤大雅的玩笑话。
不过他现在感觉到了，这位罗莎琳小姐可能确实不是真烦多兰朵的聒噪，针对自己起绰号也只是因为自己上台观看没带上多兰朵长见识，远远看着觉得让它一个球原地待了很久不是很好，也许认为这对充满好奇的小精灵不公平。
——看来有些事，还是这种“擅长交友”的生物比较在行一些。
不过这位罗莎琳小姐也算一视同仁，毕竟给他们俩都起了外号，自己是叫了“三十万”，多兰朵可是别名“绿东西”。
中场休息的时间不长不短，但对多兰朵来说是很乐观的，因为它又获得了和新朋友“交流”的机会。只是这回，罗莎琳也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回话，或许是因为觉得被老板丢下的多兰朵很可怜，产生了同情心。
就在这时，灯光骤然一变。
台上重新亮起的光芒宣告着下半场即将开始。
因为延迟性阅后即焚的效果，希尔薇拍卖行的拍品清单很少流通在外。莫甘只有一次途经诺瓦城外的小村庄借宿时偶然看到一张，但也记得当时完全不是这样的特点。
但他在亚松城确实的见过这样近似格式、特立独行的清单。
为了不失礼，奥尔德也刚好在这时搭话：“这场拍卖时间有些久，我女儿刚才就嫌枯燥，如果待会又有什么怨言，还希望格兰德先生不要介意。”
他看来是真和说的一样挺宠爱自己这位女儿，宁可先给别人打预防针，也不想立个死规矩。
莫甘摆了摆手，“我想，诺瓦城应该也是第一次迎来这样一位神奇的拍卖师。如果这是令爱的第一场拍卖会，那确实找了个不错的时机，应该不至于无聊到底。”
奥尔德感到困惑：“您的意思是……”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场拍卖会的拍卖师应该是个‘新人’。不过只是新到诺瓦城的人，她的阅历可算不上‘新’。私人来讲，我确实很期待她能和静席拍卖碰撞出怎样的火花。”
莫甘微笑着介绍。
“勒维雅·舒伯特，她是亚松城最年轻的顶尖拍卖师，从第一次主持拍卖就因为超凡的创造力被认为前途无量。她在两月前离开了那家拍卖行。而据我所知，希尔薇商会近来提拔的副会长女婿恰好也姓舒伯特，这家拍卖行一直缺少一个招牌拍卖师。”
与此同时，台上的灯光亮起，拍卖会的下半场就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