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贵族名叫做奥尔德·兰蒂斯。他和他的女儿罗莎琳·兰蒂斯都是为了一样特定的拍品而来。
其实莫甘没想过在拍卖会上也找些人搞好关系，只是多兰朵这孩子不开口则已，一社交起来简直是个永动机。
被道歉以后，它就单方面把罗莎琳当成了好朋友，甚至还郑重其事地向对方介绍了自己的名字和职业，在确认对方并没有表现出推拒后，便自顾自地飘在一旁，热心分享起自己的心路历程。
“我是从一个小镇子里来的，那里和这里很不一样，虽然我老板不让我说那是哪儿……但那里很美！很好看！”
“这里的空气也不一样，感觉像是大家都在憋着一口气，不敢呼出来。我刚刚还在想，要是我在拍卖会上不小心变得太亮，会不会被人赶出去呢？”
“你呢？罗莎琳，你看起来好像很习惯这种场合，是经常陪家里人来拍卖会吗？你好像懂很多事，好厉害呀！”
幸好拍卖会的准备阶段到正式开始的时间不是太长，罗莎琳·兰蒂斯才在忍无可忍之前被放归她父亲的身边坐下，而不用继续忍受多兰朵的碎碎念——至少莫甘是这么想的。
但无论他是不是能处理得了，平白无故就去惹恼一个脾气显然不太好的小贵族都不是考虑利益时该做的事。
于是他坐到座位上，把多兰朵重新放到权杖里的时候额外给多兰朵说了几句实在话：“多兰朵，你最好还是少去和罗莎琳小姐搭话。她不喜欢这样。”
“是吗？”多兰朵闪烁一下。
莫甘敏锐地察觉出多兰朵语气中的迟疑，那仿佛是一种不认同的信号。
他不由得加上了一点例证：“你也发现了吧，她完全没回答过你说的话。”
但多兰朵显然不这么认为：“交朋友就是这样的！老板，您不用担心，我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罗莎琳只是到了年纪想显得成熟，所以不肯多说话。但是我的话她都听进去了，我清楚的！”
“……”
莫甘觉得这是个歪理。
要是按着这个道理，他装聋作哑以规避提问的时候恐怕实在是潜藏了太多自己都不知道的“兴致”，一辈子两辈子竟然都没被发掘出来，那还真是藏得很深。
但他倒是想知道多兰朵怎么形成的这种过于自信的概念：“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我知道大家都喜欢听故事。精灵是这样，人也是这样。”多兰朵色泽清亮，“但是，就算我弄错了也没关系。如果大家都这样，因为对方不回答就不再说，要是个不爱说话的人，岂不是一辈子都不会有朋友了吗？”
小小一个精灵，还挺会给自己找台阶下。
“我不擅长交朋友。”莫甘眯了眯眼，倒是坦诚。
他已经察觉到了一个小问题。在他眼中朋友的概念也许要比多兰朵狭隘，也功利得多。
如果商业伙伴和临时合作者都不能算在朋友范围之内的话，那他还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才能叫作“交朋友”。
不过，虽然出于求同存异的原则不打算干涉多兰朵的人生观，莫甘还是决定设法终止这个话题。
他指向拍卖会台上的方向。
“多兰朵，你刚才应该也从清单上看到，这场拍卖会分外上下两场，而且没有固定座位，往往是先到的人优先坐下。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来到这个靠边缘的位置吗？”
多兰朵一愣：“因为老板你不想和其他人靠的太近，前后左右都是人？”
莫甘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这孩子还是得慢慢教。老是坚持着这种幼稚的思维模式也不是事儿。但他也确实没那个多余时间给小精灵当老师——要不真把它给酷爱收徒的埃弗里斯特算了？
但想想也只是想想。
多兰朵的能力确实不可多得，但凡让埃弗里斯特看到一点光点，虽然自己可能因为关系户的身份不至于被怎么样，但各种怀疑和报复肯定少不了。
不过他到底还是耐心回答了本就是由自己抛给多兰朵的问题：
“这是因为在拍卖会的上半场，需要拍卖的常规拍品并不会由拍卖师一一介绍，而是会全部陈列在展架之上，总共进行三轮展示。台上放着拍品，而台下的人可以随时离席，先从侍者手上拿取面具，然后走到台上近距离观瞻。”
多兰朵有些疑惑，“戴面具是为了不想让人看到吗？可是从一开始进来，大家不都露着脸吗，还会在意这个？”
见到多兰朵终于不只是天真烂漫的提到“戴面具是为了什么”这种过度肤浅的问题，莫甘心里也有了一种总算看到一些长进希望的曙光，欣慰的简直想要多拿一份报价单。
“比起不想被看到身份，他们更多的其实是不想被看到表情。”莫甘环视四周，同时趿腿以便于其他人从自己的前方走过去，“其实所有人都知道，只是一副面具戴在脸上没有太大意义。”
能判断一个人身份的除了那张无关紧要的脸，还有声音、衣着和身形。但是能让人猜测到对方是否会出价，有多想要出价的，只有脸上的那几分表情。
对静席拍卖来说，这是非常有意义的线索。毕竟哪怕常规拍品，用以归类的普遍成交价格也只是没有达到一百万科尔盾的门槛，而非真的完全不值钱。
这种价值的货品对大多数人来说，还是需要至少上台去看一看。
当然，也有人自信自己的言行举止不会被任何人察觉到端倪，那样只要往台上一走就过，没有面具遮挡视野也确实能观察得更加细致。
不过莫甘还是话锋一转，“但如果我要到台上，更多的还是不太想让人记住我的这张脸。毕竟很多人都会对上台的人产生印象，万一刚好看上的是同一个货品，在前面逗留了太久也会生疑。我不希望这种意外的情况随便发生。”
他已经不再吝惜告诉多兰朵，自己就是看中了拍卖中的某样东西。
但具体是上半场还是下半场么……
多兰朵有些担忧：“那你会不会和那个魔药师在这里偶遇呀？”
它前两天就从莫甘那里听到他在法师协会和某位魔药师有了交流。莫甘告诉它这件事倒不是随口一说，只是想让多兰朵在遇到人的时候不要太容易轻信，免得被偶尔见到和自己同进同出，有人心怀不轨找它问出什么线索来。
“偶遇？”莫甘顿了顿，“怎么说呢，他没那么有钱。”
表示展示开始的钟声低沉而短促，在穹顶下回荡了一瞬，然后存在感便被琐碎的议论声和展品在幕布后的出现所代替。
莫甘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在原地看着台上来往的人，直到第一轮展品被撤下，第二轮展品被摆上，再到第二轮的展示正式开始。
这一轮的时间已经进行了一半，上去的人已经少了很多，而莫甘此刻站起身时几乎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他的动作不快，先将外袍下摆理顺，又略微侧身让过道上遥远处的两名来客先行，然后才落下靠在椅背上的多兰朵的载体，施施然走到了一旁。
侍者递来面具，他伸手接过，随意戴上，仿佛只是顺应着既有的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