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只是随口说话倒还只像是随口一问，他偏偏把这一句寻常的提问说的缓慢又富有疑虑，语气里仿佛有种显而易见的潜台词——都是这样年轻的魔药师了，却没有“任何人”赏识，是不是有哪里不正常？
“当然不是！”李察德第一时间下意识地代为回答。他耗费了好多理智，才想起憋住没把前些天瑞恩魔药店递来的橄榄枝一并说出去。
莫甘看着他的表情，倒也没借机延伸探问太多细节。
“那不就是了吗？”莫甘“如释重负”般摊了摊手，堪称市侩地一笑，“机会这种东西要足够坚持、足够有魄力的人才能把握住。别人看重内维斯魔药师的潜力，可是目标不够坚决。但我就不太一样。”
任何一个以前见过他的人都会有些诧异，这位平时表现得冷静漠然的格兰德先生似乎还有多幅面孔。但只有莫甘自己清楚明白，这完全是一种待人接物的技巧。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哪怕追溯到上辈子，莫甘也不是一出校园就将自己打扮成商务精英的模样，其中多少混杂了一些和三教九流的货商打交道时得到的经验。
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人不仅总会倾向于对认可自己行为习惯的人萌生好感，还会在觉得自己对对方的印象得到印证后如释重负，随后才更容易倾向于信赖而非对抗。
“放心，我也不是做慈善的。”他自然地说着，视线在内维斯和那三颗海珠之间来回转悠了一下，“等大会结束，你最好能把你配出来的波纹魔药卖给我，至少按主办方给出的统一回收价。如果你过了第二轮选拔能够再多两成，评委视角下的评级比较好，我们还能继续商量。”
这话听起来就没那么绝对了，更像是一笔提前谈好的生意。说是“最好”，实际上以内维斯的性格和底线，自己得到了对方的赠品，怎么也不至于不照办。
魔药师大会的日常规则内维斯再清楚不过，毕竟这可是他除了机遇之外最大的参赛理由。第二轮以后，虽然材料全部免费提供，每一轮的成品都可以选择以固定的低价出售给主办方，换取名次之外的现实收益；
魔药师当然也可以选择拿走自行处理——一般的前提是这个魔药有人愿意接手。波纹魔药实在过于冷门，因此无论是谁的预估，都会是这批魔药师们配制出、质量参差不齐的魔药最终会砸在主办方的手里，以基础价位出售。
内维斯盯着那三颗珍贵的海珠，沉默了片刻，毕竟算是受了人家的好处，再也说不出什么坏话，终于低声道：“你倒是很大方。”
但他到底没有立刻主动接下，到底还有几分自恃谨慎的犹豫。但比起刚见到时的对抗性，已经算是和缓了许多。
莫甘没有否认，只是笑了一下，像默认了那种毫不贴切的评价。但是比起说服内维斯的任务，他倒是没有闲着，转身从怀里取出几张金契递给分销商结账，动作利落。
分销商几乎合不拢嘴，连声谄媚让老板多多光顾，显然莫甘给的价钱让他满意到了一种恨不得把所有资源都拿来留住这个客户的地步。
“东西我付过钱了。”莫甘做完这些事，便指使着分销商把那三枚海珠擦拭得更加锃光瓦亮，好好地放在一个专用的盒子里，没有再多看内维斯一眼，但仍然在和他说话，“至于具体收不收，决定权在你。”
说完他就这么撂下了这俩呆滞的人单独反应，毫不留恋的扭头就走。
莫甘走了很久，李察德才帮室友拿上了那个盒子。
——倒不是他有多越俎代庖，想要帮内维斯下决定，只是莫甘人都走了，不拿起来就是重新便宜了那个分销商老板。根据李察德的行为逻辑，他觉得与其导致这样的结果，还不如走到半道把东西给扔了。
内维斯看着他动作，也没有阻拦，只是倍感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所以你究竟是怎么认识的这么一个人？”李察德才想起来问出这个关键问题，“他究竟是真好心还是假好心我分不出，但给的便宜是实在的——嗨！你能不能起码给我来一点有实际意义的事实，拿来参考参考？”
见同伴没有立刻回复，他又补了一句：“要不你就直接说这个吧，你感觉这个家伙到底是个好人还是个坏人？还有！这东西你究竟要还是不要？”
个中纠葛实在不便言说，内维斯先是下意识摇摇头，又自相矛盾地点了点头，最后以一种生啃了苦瓜般的别扭神态无可奈何地说道：“别说了，我不知道到底什么情况。你把东西给我拿吧，不管怎样，用在大会上多少也能省点时间。”
李察德这才放宽了心，自然的把东西递给了内维斯，然后才随口问道：“至少你应该知道那个人的住址、或者商铺地点什么的吧？他要收购你的魔药，应该是哪个魔药店的老板？看那个家伙和狗见了骨头一样的表情，这个人应该是新来的……我听你说了，是姓格兰德对吧。”
“没有啊，我不知道他平时人在哪。”内维斯面露茫然之色，“我只是在法师协会见过这个人一面。”
两人面面相觑。
----------
其实莫甘拿下这批海珠的价格并不实惠，他也是第一次这样大手大脚的花钱。
他完全认得那个经销商的眼神：是一种见到了有钱的冤大头、两眼发光的神情。如果不是性格使然和自恃风格低调，他自己看到某些人的时候也会这样。但这种视线朝向莫甘自己确实是相当新鲜的一件事。
不过莫甘之所以这么做原因很简单，而且和内维斯本身无关。
——因为刚才用来购物的金契不是他自己的，而是来自那位不仅富有还真正大方的艾伯特公爵。
这是前两天他找公爵详谈讨要来的资金。
莫甘倒不是不能讲讲价省下这笔开销。他只是知道，如果自己这一回做的足够夸张、足够大方，宣传的效果便在不必张扬的前提下等同于极端的高调。
那个分销商回去自然会向同行打听哪来了这么一位大方的买家、也会就此知道一名姓格兰德的行商，同时他本来也清楚，定下这一批货的人是艾伯特公爵。这样一来，两个人之间存在联系会在这些供货商、经销商、魔药店老板这些人之间辗转，形成特定群体内的“声望”。
而让自己的名字这样被传扬出去，这件事本身对莫甘后续的一个计划非常有利。当然，得要等到魔药师大会结束以后，他才会避开这段时间难免会有的风头，利用到这个特殊的因素。
不过，莫甘完成这一任务后当然还有事可做。他先把手头的海珠拿去给负责魔药师大会物资筹备的接洽人员，也是以公爵的名义完成了这一补充后备材料的任务。
然后，他便来到了一个现在这个时间段人流十分密集的地方。那是一个为了魔药师大会这一活动做足了迎接外地人的准备，甚至还摆满了城池的纪念工艺品，但生意分外红火的商业街。
路西法·莱斯图斯陛下正在那里购物并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