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维斯盯着柜台上那一溜被摆出来的海珠，心口微微一沉。
——略一看就能知道，这些海珠的数量不多，但品相都还算不错。
这还不算，它们每一颗都被擦得发亮，甚至连外壳的细纹都被照顾到，没有留下一颗砂砾。
而和这位莫甘·格兰德先生做交易的这个分销商，内维斯遇见过好几次，完全知道对方是什么作风。
虽然内维斯是会为了便宜一次性购买大批材料囤着，也能够接受这种想要便宜必须多买的商业逻辑，但也能意识到因为看出自己没那么有钱，这位分销商总会在一些小事上区别对待。
就比如上一次来这里，自己好不容易攒了点钱买下一批寒枝草幼苗，包装时这些根系脆弱的东西只被老板粗暴地塞进了旧纸袋，连基本的防潮纸都没垫一张；紧接着一个打扮殷实的魔药师过来进货，刚好也是寒枝草，却被赠送了崭新的密封盒，四颗一盒，分门别类地装起来。
——看人下菜碟是这个分销商的拿手好戏，所以才会和有话直说从不憋着的李察德那样不对付。
内维斯其实是很不想面对站在分销商面前被追捧着的这个家伙，偏偏那人就像是感应到视线一样，敏锐地转过头来。
莫甘的目光从头到尾都很平静，先扫过旁边明显是一伙的李察德，再一次落到内维斯脸上时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细节。
虽然一直好奇内维斯究竟会有什么反应，他还是先开口叫了人：
“卡特·内维斯？”
内维斯的眉头几乎立刻拧紧。之前在法师协会的时候，自己明明只随口和这个陌生人介绍了姓氏，可不包括名字。
这座城里知道他全名的人其实不多:除了一些平时吹水喝酒的朋友，就是法师协会的熟人、那家一级魔药店的老板、其他会因为利益注意城里新晋魔药师的人。
可在这种地方被人完整点名叫出来，只有一种可能：
——对方在那之后完整地调查过自己，不止那一天的找茬。
“是我。”内维斯没有否认自己认得对方，语气也没有特别热络，“……格兰德先生，在这里遇见你真是意料之外。你有什么事？”
礼节装了一半就进行不下去了。
李察德在旁边立刻摆出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压低声音对内维斯道：“哟，这谁啊？看上去还是个有钱人。”
内维斯没理他。他只是察觉到了某种举动，盯着莫甘·格兰德的手——那只手刚刚从柜台上取起一只布袋，袋口松开露出里头装好的海珠。
老板在一旁笑得更殷勤了：“您看，除了前面您拣选好的这些，后面这一批海珠也正好。都是昨晚刚到的，因为那位发了话要留着，还没其他人看过呢！”
“我全要了。”莫甘说着，也没像任何一个佯装懂行的人一样仔细观察几眼那批海珠，却像是随便一样从袋子里拣出三颗，放到柜台边缘，简单得像在分面包。
内维斯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前几天为了订单阅读书籍的时候了解了一些细节，因此一眼就看得出这三颗竟然刚好都是特级海珠。
分销市场里不是没有特级海珠，但这种级别通常不会被分销商直售落到一半“批发零售”的范围，至少也要提前分拣除去，除非有人从更上游的货源处给出指示，要越过某个拣选的阶段直接卖给特定的对象。
而莫甘此刻也把那三颗海珠拿在手心，推到内维斯面前。
“你要参加魔药师大会，根据考题，应该也需要海珠吧？”
“……这东西我买不起。”内维斯拒绝推销。并且对这种“圈外人”提前知道了考题，还大张旗鼓说出来的情况十分警惕。
——这个人一定有什么阴谋诡计。
莫甘却分外的大方，“不是让你买，我把这三颗海珠送给你。”
李察德在旁边围观，差点没把下巴掉下来：“送？”
内维斯更是本能地警觉起来：“……为什么？”
莫甘像是在挑一个最不费力的解释思路，作沉思状摩挲着下巴，然后分外诚恳认真地说道：
“你听说过人情投资吗？”
内维斯一愣。
“内维斯魔药师，上次和你见面的气氛确实不太友好，但我评估过后，觉得你的能力以后会很值钱。”莫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根据我的个人经验，拉近关系这种事，最好别等到别人也想示好的时候。”
他说话的语气太过直接，完全没有之前给人那种印象，反倒让内维斯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了。
倒是他旁边的李察德深知天上不会平白无故掉下来的陷阱，在刚开始的惊异后也萌生了一定程度上的警醒：“内维斯这个家伙身上可没油水可榨，起码现在没有。朋友，你不对劲。”
介于这个人从头到尾只是示好，虽然感到怀疑，李察德也没表现的太过抗拒——至少不要随便就坏了室友可能得着的便宜。
莫甘扭头看向他，“朋友，难道你这位朋友，作为一名年轻的魔药师从来都没被人示好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