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甘心头猛地一跳。
他发现自己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快速否认，但“很好”两个字卡在喉咙里，一些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
真的没有一丝一毫是那股沉睡在血脉深处、正在被逐渐唤醒的炽热力量，在悄然扭曲、放大他原有的特质？
他的迟疑本身已经是一种无声的回复。
路西法神情凝重。“莫甘，你不必觉得愧疚或想要逃避，比起‘因黄金而沸腾’，龙血从未停止过沸腾。它烙印在你的血液中，就像生命的记忆，无止无声也无息。”
莫甘忽然笑了笑：“听起来很危险。”
路西法还是很坚决：
“如果你感觉到任何与平常不同的不对劲，哪怕是最微小的、让你觉得可能是多心的念头，一定要告诉我。”
“……我记住了。如果有需要，我一定会开口。”
得到了满意的回答，路西法退回原来的距离，接着用平淡的语气抛出了一个重磅信息。
“另外，有件来自外部的麻烦事，我想你需要知情。或许与你、与科尔王国都有关。”国王陛下略微停顿，“我在魔导师会议中为了寻找拉缪尔而意外捕捉到过一段传讯。来自拉米奥魔导师，去往科尔王国。我原因为这会和我此行的过程无关，所以没有提及，但你参与的事太多，我已经无法分辨你会不会让自己陷入其中。”
莫甘表情不变，唯有瞳孔微微收缩。
“由拉米奥主导的光明会，其触角已经深入科尔王国境内，并且正在策划某种行动。”路西法字字清晰，显然早做了措辞，“他提及了人员渗透和资源调配，以及等待某个合适的时机。传讯的对象，被他称为‘娜塔莎’。”
“娜塔莎……”莫甘低声重复这个名字。
路西法点点头：“没错，但你要知道娜塔莎未必是女性。‘娜塔莎’在光明魔法的著作典籍中有双重意义。其一指代‘心脏’，其二是一位传说人物的名字，在《光明圣典》篇章里记载着一位名为娜塔莎的少女，凭手中弓箭射穿了笼罩世界的黑暗，将第一缕光明送入人心。所以，娜塔莎也是光明神最得力信徒的代称。”
莫甘没有再多询问，因为他知道这已是路西法谨慎筛选出的可以透露的信息，“我代表科尔王国，感谢您。”
路西法完成了所有事，身影很快便在房间昏黄的光线中渐渐淡去，安静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房间里只剩下莫甘一人，以及桌上那柄依旧静静躺着、流转着暗金色光泽的黄金剑。
莫甘走到桌边，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那柄剑，暂时没有去碰它。心绪的纷乱和大量信息的冲击，让他感到一种精神上的滞涩。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多兰朵小心地飘了进来。
“老板，尼尔已经睡下了，他不想说话。”
莫甘没有对此评论些什么，只是抬手让多兰朵靠近一些，“多兰朵，你是精灵族中的‘低语者’，对不对？”
“是的！”
“你的天赋能力是提取记忆、感知情绪。那你应当也有某种方式，能让人的记忆被梳理、显得更加清晰？”
多兰朵很惊讶：“老板，你怎么知道的？”
“这些概念差不多是相通的，”莫甘苦笑一声，“在我身上试试吧。”
他甚至没来得及在意某些秘密会不会被无意识就能读取记忆的小精灵发现的潜在问题。不止是因为刚才的对话，也因为某些白天的见闻。
小精灵的魔力光芒于是铺展过来，如薄雾罩住莫甘的眉头。这是精灵天赋中一种辅助性的共鸣，能帮助梳理过于庞杂的记忆，使其清晰、抚平因冲击带来的紊乱波动。
在它的协助下，不久前，由路西法紧急分享的那一缕关于“乌瑞尔”的记忆碎片再次于莫甘的意识中变得鲜明——
视野很低，应当是一个孩童的视角。
孩子身处一个分外温暖却没有炉灶的小屋，柔弱的呼吸被刻意压得极轻、极浅，仿佛在躲避着什么。
低矮的视线从一道门上开始，绕着小屋转了一圈，最终聚焦在屋内一面边缘模糊、映出昏黄火光的旧铜镜上。
偶尔出现在视野边缘的金色发丝由于强光的照射，浅淡得如同透明。而在面前的镜中，映出的并非照镜者的脸，而是一段仿佛被某种力量烙印在镜面上的景象：
一个有着黑色长发的少年坐在简陋的石砌火炉旁，背后的窗外是皑皑白雪，手里摆弄着一块烧得暗红的金属胚，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
但令人不解的是，这间贫寒的小屋不时有人走进来。
那些人面容愁苦，衣着比少年本身要华丽的多，他们走进来、蹲下去，低声向工作中的少年诉说着什么，不论男男女女，一个个声音萎靡而羞愧、几乎含混不清。
少年只是坐在那静静听着，偶尔轻微地点一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尚且温热的工具表面缓缓划过，仿佛借此沉稳汲取某种让自己耐心听下去的力量。
他有时开口，说的却是毫不体己、近乎漠然的怪话。
——有人说自己因好奇偷走了姐妹梳妆台里的发夹。少年起初沉默，最终表示就算他中途把东西戴在自己头上，只要洗干净后物归原主，那也只是隐秘的私德有亏。
——有人说自己嫉恨长兄比自己多活了数十年，才能高高在上掌管家中财政而斥责三十五岁的自己游手好闲。少年面露讥讽，说不如给大家一个教训，把手上的钱花光以此自我惩戒，也逼迫对方为避免他饿死补充零用钱。
——有人说自己杀了人。唯独这话让少年精神一振，但下一个瞬间便听说她不过是在邻家的老叟老死之前从门下递了字条，在长篇累牍的庄重寒暄过后，添加了一句对老人家扯着嗓子晨读习惯的抱怨。
这简直是最差劲的告解室，配合着一群最无病呻吟的“罪人”。
然而那些带着焦虑和阴云而来的访客离开时眉宇间都如同都被撬开了缝隙，就好像只有人如此高高在上地蔑视他们那些微不足道的愧疚，才能给他们带来莫大的慰藉。
——这种事细想下来其实分外诡异，因为有些人的脸上几乎浮起了某种诡异的红光。少年手上往往拿着锤子和火红的烙铁，体面的访客却亲吻他的手背来为告解作结，像是恨不得用光滑的脸和刚迸溅过火花的东西亲密接触。
望着走出贫寒小屋的人们进入一个灿烂华美的温暖世界，少年总是远远望过去。仿佛光是坐在这、看着与室内毫无衔接可言的外景，便已经去过了一遭那光辉的世界。
记忆的画面在镜中无声流转，最终定格在一个场景：又一名访客离开，少年站在结着冰花的窗前，独自望着外面被永恒的风雪覆盖、让人看不见新鲜事的苍白荒野。
在他身后，此刻有人走了过来。
“明天……又是晴天！”说话的是个青年，声音沙哑，像喝多了烈酒醉醺醺地渐近，“能捞一笔……是，是一笔，我们快走吧——再慢，天使城的蠢货该发现了！”
就在这时——
“咚咚，咚咚咚——”
声音却是由铜镜画面外传来，敲门声也就此响起。
在窥视者一片随之而来惶恐的剧烈呼吸声中，却也夹带着因身体颤动而出现、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咔啦——
缓慢、沉重、带着冰冷的质感。
——那是锁链的声音。
与此同时，铜镜内的画面和声音仍在流淌。
“怕什么？他们还在梦里……”
少年『乌瑞尔』低下了头颅，分不清脸上的表情。
“三天后，我要去趟天使城。你，敢不敢一起？”
一切仿若真切的景象至此崩裂无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