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然听到了这个安排,莫甘首先安排仍在焦虑的多兰朵回屋去看看尼尔,然后回过头,打量了周边的环境。
做完这些,他才对国王陛下的决策提出了疑问:
“您确定就在这里可以?”
上次的魔法课程设置在温莎小镇的外场,人烟不多的地方。国王陛下说是因为周边的结构和场景与莱斯图斯的某地相似,随手一招就把整条街变成了分外昂贵的模样。
但这回在亨特旅馆房间里,路西法也没有指定去哪个专门地点的意思,说明这次的阵仗可能没那么大。
时值深夜才提出要求,可能是因为莫甘自己的日程实在紧凑,但也可能是这一“课程”本身确实不算长。
路西法点点头:“可以。”
他向前一步,示意莫甘站到房间相对空旷的中心。然后伸出手掌,凭空浮现出一块标准制式、边缘光滑的金块,任其沉甸甸地落在掌心,发出轻微的闷响。
莫甘站在旁边看着,此刻和往常一样,很想问问这位国王陛下出门一趟,总共到底是带了多少黄金。
随后,掌中的金块便在那股无声无息的魔力作用下,瞬间被塑型成了一团灿烂的球体。球体被迅速拉伸塑形,在眨眼间凝成一把线条流畅、比例完美的西洋骑士剑。
剑刃笔直,护手处有简洁的蔓叶纹装饰,因为通体黄金,哪怕在房间昏黄的光线下依旧流淌着奢华的光泽。
莫甘不由得分神观察起了这把西洋剑的情况,但并非由于这是黄金。
这本身是莫甘自己通常凝聚武器的方式,同时更是大部分兼金属亲和型法师和战士两种职业的人用的方式——虽然这样的人不多,但跨越时间长河总也足够形成流派。
武器由随身金属变化而来,但制式外形当然不是他们这种人临时捏造的结果。随手凝聚这样精致的武器,本身需要施法者本人曾经就拥有这样一把武器。
至少莫甘之前还没见过这位国王陛下用上过什么武器——之前在黑船“派发”魔杖,最后好像也只起到一个借给他人或者附赠送给莫甘自己的作用。
很快,他看到路西法手腕轻转、然后平伸,最后将剑尖稳稳指向莫甘的方向,距离他的胸口约莫两尺。
“我看你炼制魔药时对魔力的把控,也知道你现在的战斗方式主要通过非魔杖的利器。这很符合你的属性倾向和个人体质。”
“……”
其实这阵仗很有说服力。
但莫甘稍一垂眼,便看见了国王陛下持剑柄的手势:那是个如果在战斗中遭遇撞击极易脱手的错误握法。
他以前上过几节科尔王室的剑术课——因为科尔王室实在人丁稀少,请的剑术老师空有一腔热血却只能对着几个分不清左手和右手的奶娃娃旁系讲理论,教无可教便拐了隔壁走关系来皇家图书馆看书的孩子试讲。
虽然说来冒犯,但要是这个握法让那位教条刻板的老师看到,一百一十多岁却长了张年轻面孔的莱斯图斯陛下若不暴露身份,大抵会茫然地被人追着要打手心。
国王陛下的教学还在继续,“魔龙兼具魔力抗性和魔力,这就意味着你能驱使又能免疫绝大部分元素。所以,你最合理的战斗方法应当是在龙身和人身之间适时切换。考虑到其中的魔力损耗,长期作战需要确定一种最为舒适的中间态。如果你擅长使用武器,应当更多保留人身。”
这一点莫甘很赞同,点了点头。他同意的太快,路西法也反应了过来:“你对这个结论不吃惊……所以你的亲人也面临过这种抉择?这样最好,不过你的血脉只有一半是龙,适应的程度应当有差异,最好不要照搬照抄。”
“我以人身出生和成长,变身时暂时只需要增幅力量的龙角和飞行用的龙翼。”莫甘十分坦然,并且见缝插针的反向推销一些自己的问题,“龙尾照理说也能用来战斗,但人身状态下的飞行依赖重心,我还无法适应。”
路西法恍若未闻,这时把那黄金剑横了过来。
“此刻这把剑是纯粹由我的魔力构筑、维系并固化的实体。它的存在完全依赖于我持续供给的魔力流与预设的结构框架。你在这么做的时候也是同理。”
那握法还是没改正过来。
莫甘就这么看着,终于忍不住提出一种边缘的暗示:“依我愚见,您大概不常用武器。教我这些是为了……”
“我希望你能以法师的角度尝试‘拆解’它——在我已经将它塑型固定完成之后。用你能想到的、最有效率、最节省自身力量的方式,将这把受别人所控制的剑还原成金属、还有最为无害的原始魔力。”
路西法将手指划过剑刃,在莫甘的注视下将魔力凝实于一点,缓缓划过每一寸灿烂的金属,将其收束为齑粉,却又在一个抬手间将它完全恢复成剑刃的原型。
“一名足够强大的法师,在面对物理攻击时首选往往并非硬撼,而是解析。你的战斗方式导致你需要面对这种剖析,但如果你能比你的对手先学会预测这一点,你就能阻止对方瓦解你的武器,甚至反过来利用对方的迟疑。”
说到这里,莫甘也明白了路西法的意思——学会一名法师对付自己的办法,这确实是很实在的课程。就算不提国王陛下那荒谬的最终目的,也很符合莫甘自己的需要。
而他也终于开口说出自己憋了很久的话。
“课程我没问题,但国王陛下,您能否听我一言?”
现在一听到这个“陛下”,路西法就知道莫甘哪怕表情不变,其实是带着点讽刺意味在说话——逻辑似乎和他时不时提起尼尔不想接受的“伽罗拉”这一姓氏一样。
他下意识地为表礼貌垂下手上的西洋剑,却看见莫甘的目光跟着那把剑下落,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起始点。
“怎么了?”路西法看着自己的手腕,很是茫然。
“您手腕的角度会让重心偏移,”莫甘手指虚点着路西法握剑的右手,“拇指不该扣住剑柄的底部,而是抵在护手下方这个弧度上,更利于转向和卸力。”
路西法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莫甘示范的姿态,没有被冒犯或不悦的神色,反而依言调整了拇指的位置。
“就像这样?”他认真询问。
莫甘点了点头,心里那股强迫症被满足的舒坦感,很快被更深的感慨取代。
——看来路西法当初说他不会近身战斗时,是真没谦虚。这位国王陛下恐怕连基础的战士训练都没接触过。
这与科尔王室的传统截然不同。
“谢谢。”他说,接着,话锋却转向了一个让莫甘意想不到的方向,“但是,莫甘,你其实不必做这种事。”
“嗯?”
路西法直视着他,眼神里是全然的认真与一丝不解,“我知道你是好心,但告诉我正确的做法,本质上都会让我更加强大、更加难以战胜。长久来看,这不是好事。”
莫甘怔了一下,随即感到荒谬的哭笑不得。就算国王陛下学习能力超群,只是学个握剑到底能增加什么战力?
所幸这个话题并没有延展太多。
路西法轻轻把那柄骑士剑放在了一旁:“之后你可以自行学习,我的魔力足以维持这柄黄金剑稳定存在,直到你成功或放弃。我建议你使用那根天河木魔杖作为辅助,但一切都随你。”
“所以这个黄金……”莫甘嘴角一抽,“您是打算又把这个当作赠品,在我成功后作为赏赐吗?”
他真有些觉得,自从国王陛下意识到自己是喜欢这种贵金属,就开始以一种给狗扔骨头般的方式投其所好。
虽然大部分人应该都不会被这种相当昂贵却真情实感的施舍而觉得受到冒犯,但莫甘多少还是会感到好笑。
路西法还真确认了这种猜测,同时表达了疑惑:
“难道你觉得不行?”
莫甘挑眉,忽然有了个主意,“我只是觉得受之不恭。不然这样?过几天解决了阿萨德督查官那边,我会去一所诺瓦城外的孤儿院。如果我拆开了黄金剑,就去那里把它捐赠给有需要的人。我让多兰朵来叫上您一起。”
路西法眼神微微一亮,欣然应允了这个提议。
但他的疑问不止这一点——或者说从刚才莫甘几句话把尼尔挤兑走之后,国王陛下就一直有话想说。
“你的精神,真的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路西法询问得相当直接,“那些龙的力量,尤其是你正在尝试掌握和激发的部分,在使用或者即使没有使用时,有没有影响到你的情绪、你的判断,甚至……你对事物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