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甘略微调整了坐姿，才仿佛刚想起什么似的，用闲聊般的语气补充：
“刚才见到威廉姆斯副团长时我就在想，诺瓦城骑士团能如此迅速地应对变故，想必上下都付出了极大努力。以前恰巧拜访过米兰迪团长时，他展现出的魄力和对工作的投入——真是令人敬佩。也不知道，如今他在这艰难时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他这段话措辞相当谨慎，“具有魄力”、“工作投入”这种描述几乎可以套用在任何一个官员身上，表现出一种不需要提前做功课就能被说明的了解。
而话音落下的瞬间，莫甘捕捉到了那个异常反应——
威廉姆斯副团长呼吸明显一顿。仿佛有人用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的脸瞬间绷紧，瞳孔微微放大，手腕一收，导致金属护手与皮革摩擦，吱呀作响。
室内突然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传来隔壁建筑骑士训练场上的呼喝声、更远处大嗓门商贩的吆喝声，隔着玻璃显得模糊而遥远。
阿萨德督查官黑曜石般的眼睛定格在莫甘身上，然后转向副团长，两人极短暂地对视了一个瞬间。
这其中没有太多能让人看出端倪的交流，但足够让莫甘确认这两个人都知道某些关于米兰迪之死的、没有被公开的细节。当然，这是一件相当正常的事情。
“很遗憾。”阿萨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米兰迪骑士已经去世了。这对诺瓦城是个重大的损失。”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解开了威廉姆斯身体的僵硬。
副团长猛地吸了口气，像刚从水下浮出一样，脸都色有些发白。他抬手抹了把脸，然后强迫自己站得更直更加紧绷，声音里带着仍能听出的情绪波动:
“是的……是的。米兰迪团长的殉职对我们所有人打击都很大。抱歉，我有些失态了。”
——殉职。
莫甘在心里重复这个词，并且编排起了怎样适时地在面部表情浮现出恰到好处的诧异，然后则是遗憾。
他睁大了眼，随后微微垂下视线，用手势做了一个简短的致意:“怎么会！请接受我的哀悼……我对此毫不知情，刚才的话实在冒昧了。”
按照康娜和威尔的说法，米兰迪一家好端端在家里休息，虽然俩孩子出去也没见到父母的遗体，夫妻俩应当是被闯入家中谋害的。可官方定性竟是“殉职”。
这意味着要么仗着两个孩子不知所踪，调查报告被有意调整到了某个不同的方向；要么就是当时那段时间，还有其他的什么内情。
莫甘看着威廉姆斯那副急于从话题中脱身的模样，又见到阿萨德那副对副团长的反应早有预料的表现，怀疑像藤蔓一样在心里蔓延。
在忽然的冲击之下，威廉姆斯这种反应简直可以被编纂为心虚的教科书。
如果威廉姆斯是内鬼或知情者，那阿萨德呢？
但是这位总督查官明显理解副团长的反应，甚至主动替他解围——也许阿萨德被借口蒙蔽了？又或者这位名声很好的总督查官根本也是助纣为虐的人？
这时，阿萨德已经伸手按了桌上的唤人铃。几乎同时，门外等候的书记官推门走了进来。
“带这份文件去档案室调取近三个月所有仓储区的出入记录，特别是私人仓库和临时租赁的类型。”阿萨德将整理出的指令传递了出去，语速快而不乱，“优先查账实不符临时清仓的记录。”
“是，总督阁下。有关现在的人员安排，进行汇报的时间……”
书记官接过文件，和站起身的阿萨德走到一旁，秘密继续确认一些调查中的细则。
莫甘抓住间隙转向了威廉姆斯，语气变得更熟络:“说起来，副团长阁下，刚才我就注意到您和阿萨德总督似乎很熟悉。请原谅我的好奇——在这种需要紧密配合的事务中，良好的私交一定让协作顺畅不少吧？”
他这个问题问得巧妙，既像是单纯的恭维。
威廉姆斯果然上钩了，或者说，他实在太想从刚才关于米兰迪的话题中挣脱出来，于是慌不择路。副团长几乎是抢着回答，语速比平时快:
“是啊，也是很巧……阿萨德总督的父亲是王国的功勋骑士，也是我当年的老师。老师是从皇家骑士团退休后选择来诺瓦城定居……”他说着，朝阿萨德的方向点点头，表情稍微放松了些，“所以我们的总督查官可以说是旧诺瓦城土生土长的人，哪怕是诺瓦城重建后很久才来就任，对这里的一切也很了解，更是有感情。”
原来如此。
阿萨德不仅有皇家骑士团的背景，还是副团长老师的儿子。这也就是说，阿萨德与骑士团系统乃至副团长本人的潜在捆绑可能比表面看起来更深。
“无论是骑士还是督查官都是王国的根基，这真是令人钦佩的代际传承。”莫甘微笑说道，目光却隐隐开始转向阿萨德，“不过总督阁下似乎从不宣扬这样光辉的往事啊！”
“那是当然，格兰德先生应当也知道，阿萨德总督查官用人不看出身，自然也对自己的……”威廉姆斯无意识的回复，直到他看见阿萨德返回来的视线，所有的小声讨论都戛然而止。
阿萨德看着他，然后转向了莫甘。
“我欣赏直接的人，但不喜欢被试探。尤其是当试探被包装成闲聊的时候。”阿萨德继续说，语气里只有公事公办的疏离，“格兰德先生，你今天带来的建议很有价值，我会采纳。但现在，我认为我们的会面可以结束了——书记官会送你出去。”
这是逐客令。直接但礼貌，委婉却不容置疑。
莫甘没有立刻起身，首先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在斟酌措辞，然后才遗憾地说道说:“我为过界的好奇心而致歉，总督阁下。有时，疑问会让人忘记场合。”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外套的衣襟，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己书房里，而不是别人的地盘。但在转身前，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了下来。
“还有一件事。”莫甘说，声音放轻了些，刚好能让房间里另外两人听清，“关于出城的那些禁令……我的一些同伴最近确实有些困扰。他们只是普通的旅人，对诺瓦城没有任何不良意图。我想也许之前在某些场合产生的误会，让总督阁下对他们有了不必要的戒备。”
他顿了顿，目光与阿萨德对视。
“我再次为那些可能造成的误解致歉。但是他们毕竟只是一片好心，也帮上了忙。时间也过去了这么久，您应当也能够完全确认，我们没有做过一些您认为我们也许会做的坏事了吧？”
因为这里还有威廉姆斯和书记官，这话说得含糊，但暗示性极强——“某些场合”显然指的是地下城那场偶遇。而“误会”和“不必要的戒备”，则直接将出城禁令与那次事件挂钩。
阿萨德显然不想他自己出现在地下城的事被更多人知道，因此当时只是留下了口头的禁令。莫甘偏偏要在这时提起，既是实话实说，也是一种微妙的胁迫。
威廉姆斯果然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他看了看莫甘，又看向阿萨德:“……什么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