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萨德盯着莫甘,眼神复杂。
他读懂了莫甘的潜台词:在威廉姆斯面前提起这件事,几乎等同于是在说“如果你坚持,我就不得不当场解释很多的细则——而解释起来,可能会涉及到一些你未必想公开的细节”。
用第三方的在场来软化立场的对峙,莫甘这是把刚才阿萨德用在自己身上的伎俩返还了回去。
空气再次凝固了几秒。
然后阿萨德抬手示意书记官暂缓把莫甘引导出去,先坐回了原地,缓缓向后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那敲击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
“……禁令的事,我会重新评估。”
他最终说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的同伴现在可以自由出城。不过,请转告他们,诺瓦城欢迎守法的访客,但不会容忍任何危害城市安全的行为。他们毕竟能力不俗,我会注意的。”
“这是当然的事。”莫甘微微欠身,“感谢您的理解,总督阁下。那么,我就不打扰您和副团长继续处理公务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没有回头。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回亨特旅馆的路上,诺瓦城午后的阳光正好。
街道两旁的店铺纷纷挂出招揽生意的彩旗,小贩的叫卖声、马车的轱辘声、行人聊天的嘈杂声混在一起,组成这座城池最寻常的背景音。
莫甘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在脑海里整理着刚才会面中获得的碎片信息。
威廉姆斯的反应、阿萨德的背景、禁令的解除……每一件事都需要仔细权衡。
就在他转过街角,距离旅馆还有几十米时,一只白色的鸽子扑棱着翅膀落在他面前的石板路上。
鸽子长了一副很高贵漂亮的模样,脚上系着个细小的铜管,不仅坚固轻盈而且做工精致,正歪着头看他。
莫甘停下脚步,首先环顾四周。
街上来往的行人各自忙碌,没有人特别注意到这只鸽子和他的短暂驻足。他弯下腰,那羽毛雪白、体态优美的鸽子竟然没有飞走,反而跳到他伸出的手掌上。
他从懂事的白鸽脚上取下铜管,翻出里面一卷极薄的羊皮纸。展开后,上面是用优雅而工整的笔迹写就的几行字——这种笔迹莫甘见过很多次。
『致莫甘·格兰德先生:
鉴于当前诺瓦城面临的复杂局势,现正式委任你为特别调查员。你享有获取督查官内部情报的权利,需与总督查官斯特朗·阿萨德直接联系,一明一暗,配合调查米兰迪骑士遇害事件、寒枝草孢子事件及其他诺瓦城中潜在威胁。
作为回报,在与艾伯特·塔拉尼克公爵的交际中,你将被授予有限度的豁免权——在不危害王国根本利益的前提下,可采取必要手段。
此令即刻生效。
克里斯汀·科尔』
这段文字以后盖下了正式的印鉴纹章,可以让莫甘把文件出示给特定的人,换取信任。除此之外,羊皮纸的最后,还有可以被撕下、不影响前文的备注部分。
【阿萨德值得信任,你不必对他抱有多余的怀疑。我知道你不会直接相信,但他的确具有坚定的立场。】
莫甘读完,面无表情地将羊皮纸重新卷好收起。
雪白高贵的鸽子其实很早就认得他,一直觉得这个人族识时务、打扮也入时,于是施舍似地在他手上轻啄了一下,如同贵族亲吻赏识之人的手指以示表彰。
然后它才拍拍翅膀上沾染的尘埃,振翅飞走,很快消失在屋檐之间。而莫甘站在原地,看着鸽子消失的方向,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他继续朝旅馆走去,脚步平稳,嘴角却扯起一个讽刺性的弧度,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然后一笑而过。
同一时间,总督查官办公室内。
威廉姆斯副团长已经离开,去安排骑士团配合调查的事宜。阿萨德独自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的文件暂时没有再被翻动。
他手里也拿着一张羊皮纸。
同样的笔迹,不同的内容:
『致斯特朗·阿萨德总督查官:
莫甘·格兰德城府极深,不会完全信任任何人,你亦无需强求彻底的开诚布公。与他合作,最好的方式是就事论事,只谈调查本身,尽量不涉及其他。
他可被完全信任——在对待危害王国的因素这一点上,他与我们立场一致。不必怀疑他对王国的忠心。
其余诸事,尤其涉及商贸,若不逾越事先设定的底线可依情况忽视。此人为利而动,亦可用利引导。
望善加利用。
克里斯汀·科尔』
阿萨德读完,将羊皮纸轻轻放在桌面上。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照亮了特制的纸张边缘细密精致的装饰纹路,也照见了他脸上复杂的表情。
想起刚才那些精心设计的试探、制衡和妥协,又想起女王信中那句“不会完全信任任何人”。
——陛下真是一如既往的会看人,阿萨德心想。
但他也陷入了同样的沉默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