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门时的阿萨德确实是有些意外，但很快进入了一种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做什么都仿佛理所当然的状态。
带着总督查官的头衔，理论上他应该确实经历过不少类似的场景，但一般不会这样穿着便装，而且通常很快会被诚惶诚恐、满腹狐疑的被调查者主动搭话。
但莫甘没什么反应。
他只是抬眼，最大幅度的动作是换了件事做，把自己刚刚写在信纸上的前几个字划掉。
——或许是因为之前才发扬了一下更年轻时学习的课程，瘾没过够，正好笔还没放下，莫甘便一时兴起，尝试工笔勾勒这位“微服私访”督查官的形貌。
时间有限，所以只用了寥寥几笔。
“……”
莫甘在等待时低头看看自己的作品，很快作出决定，面不改色地默念出一个火焰咒语，在台下把信纸烧成了灰烬，以免这点小事伤了本次对话的和气。
再次观察这位大人物的目光扫过刚刚清理完成的店面时，莫甘总有一种遭到了某种审查的错觉。
“莫甘·格兰德先生，”阿萨德很快结束了“初步审查”阶段，冲莫甘的方向一颔首，“打扰了。”
莫甘也就这么放下羽毛笔，站起了身。
“总督阁下也是很有闲心。不过有您这样的人物作为这家小店重新开张的首位客人，也算添彩了。”
阿萨德没有急着说话，但在环顾四周时看到了很多细节——从空荡荡的货架扫到墙角那堆还没来得及焚烧的灰烬，又从那堆灰烬扫回莫甘的脸上。
他忽然开口：“魔药师大会是魔药销售的旺季。比如现在，几乎所有的魔药店都找了临时帮工，只有你的店大门紧闭，格兰德先生。这样的情况会让很多人怀疑这家店是不是只是空壳。”
莫甘神情微动，正要说什么。
阿萨德却更快给出了结论，“但我知道不是。”
“您知道？”知道了却要刻意提出这种可能性，这让莫甘想起了某些交涉中的小手段。
“非要挑选这个时间节点买下这家店铺不是为了赚旺季的流水。”阿萨德说，“面对那样的利润却不认为开张是好事，只能说明你构想的事前准备经过评估应当很有潜力，能抵消旺季闭店的损失。”
他说着，另外还非常给面子地补充了一句：“以个人的角度，我很期待你的计划是什么。”
莫甘扬了扬眉毛，“也许我只是自恃与众不同的富商，认为遵从潮流会有失风度，没有所谓的计划。但无论如何，总督查官先生，您的到访都让我倍感荣幸，却又难免心生疑虑，为什么……”
“废话就不必多说了，我其实不信任那套‘谁先提出合作，谁就处于被动状态’的做法。”阿萨德摆摆手，打断对方的话语不算礼貌，但也确实加快了交流的进程，“你之前是为米兰迪骑士的事而来的？”
“……”
莫甘觉得，刚才阿萨德这句话荒谬到自己有资格冷笑出声，但如果心胸开阔一些，又得由衷的为这种伎俩鼓掌，赞美这位总督大人占据话语主导权的能耐。
——面对一整段用来制造心理压力、营造地位优势的“废话”，莫甘自己企图伺机化解时，却又被这位总督查官找借口截断，理由还是所谓“不信任这套做法”。
要是别人恐怕被操纵了还觉得这位总督查官性格率真。但对莫甘而言，他已经有一阵没在对话中感受到被动了，只觉得新鲜且值得一学，并且想办法反制，应对勉强反抗或表达赞赏都很不利的状况。
操纵话语权后的好处有很多。就比如现在，斯特朗·阿萨德督查官可以顺理成章地抛出问题，并且让莫甘不可避免的需要回答给出他所得到的线索。
——这家伙一定已经接到了克里斯汀·科尔女王陛下的信件，信中恐怕对合作这件事比对自己的版本更肯定，不算委婉，也许用的是直接命令的语气。
莫甘面无表情地，心中这样分析。
无论委婉不委婉，女王指令给人的选择空间是相同的。其实多出一个会和自己争夺主导权的合作者不是莫甘乐意去处理的事，感觉不如热心肠的国王陛下这样虽有诸多底线，却也易于引导的人选。
但他也没太多办法，毕竟被人抓住了某些虽说特许，但也是变相提示他们必须合作的把柄。真就个人而言，自己那不省心的双亲也确实还欠着不少人情债务。
“总督查官，”莫甘缓缓地说，“您说得都对。不过，我其实也有一个急迫的小问题，想首先说给您听。”
阿萨德看着他。
而莫甘毫不规避的迎上他的目光，不像在恳切的询问一个问题，倒像是在陈述某个事实：
“您——或督查官系统里的某人——和那位诺瓦城受人尊敬的米兰迪团长，应当是有些私人恩怨？”
阿萨德没有立刻反驳。
他只是把视线从莫甘脸上移开，缓慢扫过柜台边缘那条被擦得发亮的木纹，好像那里藏着一条能替他回答问题的裂缝。
沉默时间并不长，却足够让人看出这句话应当到位，几乎可以说是正中要害。但真正敲定事实，还是在阿萨德自己承认之后。
“的确如此。是我和米兰迪骑士存在一些私人矛盾。”阿萨德终于开口，没有模糊或推到别人身上，但语气仍旧平稳，像询问与自己不相干的旧闻，“但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你是从哪里得出的结论？”
莫甘姿态随意，话却说得极其明确。
“很简单。在米兰迪骑士邻居的视角里，自始至终只有骑士团的人出现。宅邸起火、米兰迪夫人被带走、甚至后续封条解除、还有实施出城禁令的排查，这是督查官的工作……这些牵涉到人员进出与处置，督查官们却像完全不存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