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眼阿萨德这位总督查官此刻的表情，又补上一句，“如果您真如传闻那样尽责，这种缺席就很难解释。除非——作为督查官而避嫌，冷处理这件事本身，是一种必需的选择。”
阿萨德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莫甘到底是在试探，还是单纯把事实摆到台面上方便摊开来讲。
最终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承认了某种不情愿的现实。
“当初和现在威廉姆斯掌权后发展的情况不同，督查官署和骑士团的关系非常不好。最初事情发生，骑士团的人指控了我的手下失责。他们说是检查通行的督查官放进了凶手，甚至猜测督查官署当中有人谋害米兰迪骑士——话语非常直接、甚至有理有据，足够在一夜之间变成不好的流言。我们就此协商了一番，最终决定这件事由骑士团内部处理。”
莫甘眉梢微微一动。
阿萨德继续，“他们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你知道督查官署负责的是人，骑士团负责作为对外的刀与盾。对民众来说，哪一方都需要更值得信任，而两方矛盾一旦被摊开在明面，很多事都会变得更复杂。骑士团的人可以不在意这种喧嚣，但我们不能。”
他没说“所以我们天然处于劣势”，但意思已经非常明显。
“于是在查明真相以前，他们编出了一个不容易伤和气版本的故事。”阿萨德继续陈述，“米兰迪在城外任务中重伤而牺牲。在发布之前，我找人确认了一遍，保证那是一个还算合理的故事，谁都不会去深究。”
莫甘偏了偏头，“听起来像是为了维持城内秩序作出的妥协。”
“也为了骑士团自己的体面。”阿萨德淡淡道，“威廉姆斯骑士主导推动了这套说法。你应该猜得到——因为骑士团是调查的一方，他面临很大的压力，那时候需要稳住骑士团内部的动荡。”
说着，阿萨德抱起了手臂。
“他确实和我的私人关系比较密切。不过无论你相不相信，我没推动过他在骑士团中占据主导地位。反倒是师承和出身公开的联系，导致威廉姆斯在骑士团内部受到过不少会让骑士团被我间接控制的质疑，所以才至今还没有升任团长一职。”
“您可是铁面无私的代表，我当然是相信的。”莫甘指尖在柜台上无声一敲，“所以您的确冷处理了米兰迪被害一事。不是推卸责任，而是牵扯太多。”
虽然情有可原，但这话说出去总有种责怪的意思。阿萨德也面色微暗，但他不是会沉浸于自省而忘记正事的人。
“也不是彻底的放任，我不是非常信任骑士团的调查水平……所以专门派去了一个人。”
“谁？”
“我手下最有能力的督查官，一名大法师，擅长时间魔法。”阿萨德的眼神终于带出了真正的情绪，“她在米兰迪宅邸外设下了凝固时间的法阵，锁住现场，准备等矛盾缓和以后再好查清楚。诺瓦城骑士团没有法师，因此不会拒绝这种独一无二的帮手。”
莫甘眯了眯眼。
——凝固时间，和他先前发现时预料的一样，这果然是官方的手笔。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这居然是阿萨德对米兰迪骑士家的变故做的唯一一件事。
而虽然这解释了很多事，但解释不清为什么刚才他造访米兰迪宅邸时，本该可以让国王陛下看看的结界却已经消失了。
莫甘一摸下巴，“不瞒您说，因为见过知情人，我很早就对米兰迪骑士家中的事有一定了解。所以在刚抵达诺瓦城时去过一趟。虽然我注意没有破坏任何事物，但也许会因此引起那位大法师的注意？”
“是吗？”阿萨德惊讶了一刹那，随后的语气不容置疑，“当然，你会怎么想也算合理——如果不是出了事，我确实会和她确认这些细则。就在五天前，那位本该至今维持结界的大法师遭遇了袭击。”
莫甘微微眯起眼。
阿萨德皱起眉：“那位大法师至今昏迷不醒。我请菲尔魔药师去看过，她说其中有黑暗魔法的痕迹。她老人家给了药，但只能保证会在一星期内苏醒。”
莫甘沉默了两秒，旋即把路西法刚刚“义务普及”的那套知识从记忆里翻出来，迅速投入使用。
“黑暗魔法会侵蚀使用者，让人对死亡产生某种欲望：它和光明魔法的用法和学习方法不同，一些延伸的能力却如同一体两面。”他用专业化的口吻一一道明，“如果袭击发生在米兰迪骑士死亡现场周围，应当是黑暗法师正巧路过，被死亡吸引了注意力。”
他没有提及亡魂残像和亡语的细节。现在是要和阿萨德合作调查活人的死，平白加上目标不是好事。
阿萨德的目光明显停顿了一下。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场袭击和米兰迪骑士的死确认无关，应该分开对待？”总督查官措辞审慎，略带怀疑，“……我对黑暗魔法的了解局限于其中关于改造的部分分支，为了多加了解，前些天我带人去过诺瓦城图书馆，翻了很久都没找到概览性质的书籍。格兰德，你倒是看上去对此很有见解。”
“那您或许该看看有没有专门存放禁书的区域，毕竟是克罗利吹嘘了几百年的过往，再加上黑暗魔法的危险，它很容易被视作禁忌。”莫甘随口调侃，“不过确实有些知识不适合被人阅读，您说是吗？”
阿萨德摇了摇头，“没有那种区域。不该阅读的知识要么烧毁，要么由可靠的人私藏。若在公共区域标明这是禁书——那和请人来偷看有什么区别？”
莫甘心说这位总督查官果然不是那种会在制度里留一丝逻辑缝隙的类型。他没继续在这点上纠缠，反倒顺势把话题推回到“私人恩怨”的核心。
“所以——容我冒昧一问，骑士团究竟是为什么要把一口黑锅扣到您的人头上？”
阿萨德终究是叹了口气，诚实说道：“因为米兰迪一直私下里认为督查官署包庇了一批团伙，纵容他们诱导、培养幼年的法师，目的是为己所用。”
听到这话，莫甘的指尖在空中一滞，然后评价：
“……听起来像一个非常沉重的指控，这可不是什么能一笔带过的罪名。”尤其在科尔王国这个把触犯血缘诅咒视作重罪的国家。
“是。”阿萨德的解释也很干脆，“而他最初盯上我的原因更简单，其实换位思考后也可以理解：因为我上任前期，曾经在他的监视下暗中探访过一个特定的孩子。”
他停顿了半秒，像在衡量该不该过于直接，最后还是没怎么掩饰，用了最省力的方式道明真章。
“——就是安德烈，我的私生子。当然，当时的米兰迪骑士不清楚这种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