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栋建筑在维多利亚时代早期曾是白教堂区最大的酿酒作坊。
后来因为几次严重的锅炉爆炸事故以及霍乱的蔓延，厂主宣布破产，这里便彻底荒废了下来。
透过玻璃，林介能看到厂房内部极其复杂的空间结构。
数十个需要几人合抱的巨大红铜发酵罐错落有致地矗立在底层的水泥地面上。
在这些铜罐的上方，纵横交错的钢铁步道和检修栈桥如同蜘蛛网一般，将整个高层空间分割得支离破碎。
这简直就是一个天然的立体迷宫。
“它就在里面。”
朱利安摘下了类似于鸟嘴的防毒过滤面罩，压低了声音。
“那种混合了白磷和腐肉的刺鼻气味，在二楼的那排通风管道附近达到了峰值。它肯定把巢穴建在了某个高处的死角里。”
林介点了点头。
他伸出刀尖轻轻撬开了天窗上已经锈死的铁制插销。
随后顺着天窗的缝隙无声无息地滑入了厂房内部，稳稳地落在了一条悬空的钢铁栈桥上。
威廉和朱利安紧随其后。
厂房内部的空间比在外面看起来还要庞大，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发酵麦芽酸味和陈年铁锈的味道。
林介打了个手势，三人呈三角防御阵型，沿着摇晃的栈桥向着厂房深处推进。
这里的地形太复杂了。
到处都是垂落的铁链、废弃的滑轮组以及断裂的钢筋。
这种环境对于拥有极高垂直机动能力的生物来说，简直是完美的狩猎场，但对于只能在平面上移动的人类来说，却充满了致命的死角。
“看那个。”
当他们绕过一个巨大的储水罐时，威廉突然停下脚步，用枪管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一个高空检修平台。
那个平台悬挂在距离地面将近二十米的高空中，原本是用来清理通风口的。
此时，在平台那生锈的铁丝网上，堆积着大量令人毛骨悚然的杂物。
有风干的动物尸骸，有破烂的衣物，更多的是各种闪闪发光的金属物件。
怀表、银币、铜质的纽扣，还有几个警用哨子，它们被杂乱地堆砌在一起，就像是某种拥有收集癖的乌鸦筑起的巢穴。
而在那堆垃圾的最顶端，赫然摆放着一只惨白的人类断手。
断手的切口处呈现出一种被撕裂的参差不齐，而在那根僵硬的中指上，一枚镶嵌着深红色宝石、刻有天平徽记的厚重黄铜戒指正散发着幽暗的光泽。
【宗师印戒】。
“找到了。”朱利安的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别动。”林介的声音在两人的耳畔极低地响起。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巢穴上方，那一根隐藏在黑暗中的承重钢梁。
在那里，有一团阴影。
它的轮廓在微弱的月光下呈现出诡异的扭曲感。
“嘻嘻嘻……”
一声尖锐、刺耳且带着强烈神经质的怪笑声，突然在空旷的厂房上方炸响。
那声音让人听了忍不住头皮发麻、心生烦躁。
它发现他们了。
哪怕有【馆员的封条】屏蔽了灵性，但这只在伦敦东区流窜了多年的恶名UMA，依然凭借着野兽般的直觉和对领地的绝对掌控，察觉到了入侵者的存在。
那团阴影动了。
它从高空的钢梁上直坠而下，速度快得惊人，但在即将落地的前一刻，它那双极其修长、有些反关节的腿部猛地弯曲。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它利用不可思议的弹跳力，以一个极其夸张的锐角折线，猛地弹向了林介三人所在的栈桥侧面。
借着透过天窗的冷月光，林介终于看清了这个维多利亚时代著名的都市怪谈的真面目。
弹簧腿杰克。
它的外形酷似一个极度消瘦、四肢被强行拉长的人类。
它身上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类似于马戏团小丑服的紧身衣，外面罩着一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防水斗篷。
它的双手没有手指，取而代之的是五根如同剃刀般锋利的、正在生长的骨爪。
它的脸上戴着一个奇怪的、类似于防毒面具与恶魔头骨结合的金属罩子。
在那面罩的眼孔后方，两团猩红色的光芒正闪烁着残忍的杀意。
“散开！”
林介大吼一声，同时身体向后仰倒。
“哧啦！”
五道锋利的寒光贴着林介的鼻尖划过，直接将那生锈的钢铁护栏切成了五段。
弹簧腿杰克一击未中，没有丝毫的停顿。
它的双脚在栈桥的铁板上重重一蹬，整个栈桥剧烈地摇晃起来。
它再次腾空而起。
这一次，它跃上了头顶纵横交错的通风管道。
它就像是一只没有重力的巨大跳蚤，在那些复杂的金属结构之间进行着令人眼花缭乱的立体跳跃，速度快得只能看到道道黑色的残影。
它在寻找最佳的攻击角度。
“开火！”
威廉半蹲在地，枪口追随着那道残影。
“砰！砰！砰！”
三发子弹呼啸而出，但全都打在了空处，在钢梁上溅起一连串的火星。
这东西的速度和弹跳轨迹完全违背了常规的物理学。
“嘻嘻嘻！”
怪笑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从他们的正上方传来。
弹簧腿杰克倒挂在一根粗大的水管上，它那戴着金属面罩的头部猛地向下低垂。
“呼——！”
它张开了嘴巴。
一股呈现出幽蓝与惨白交织色彩的火焰，如同瀑布般从它的口中喷吐而出，直接向着下方的三人席卷而来。
“是白磷毒雾！屏住呼吸！”
林介厉声警告。
这火焰是白磷粉末在接触空气后发生的剧烈氧化反应。
它不仅拥有极高的温度，能够瞬间将人的皮肤烧穿，更致命的是燃烧后产生的有毒烟雾。
一旦吸入，神经系统会立刻受损，产生强烈的幻觉并最终窒息而亡。
“交给我！”
朱利安从腰间的战术包里迅速抽出了一个装满淡蓝色液体的玻璃瓶。
那是他在罗斯科夫港精心调配的炼金药剂——“幽灵屏障”。
朱利安扬起手臂，将药剂瓶狠狠地砸在了他们前方的钢铁栈桥上。
“啪啦！”
玻璃碎裂。
里面的液体在接触空气的瞬间发生了剧烈的吸热反应。
一大片冰冷刺骨的白色浓雾如同爆炸般升腾而起，在他们头顶形成了一道厚重的低温护盾。
蓝白色的白磷火焰一头撞进了这片冰雾之中。
白磷的燃点虽然极低，但在被炼金术强行制造出的超低温环境下，氧气被排挤，热量被立马抽离。
火瀑布在半空中发出“呲呲”的声响，迅速失去了燃烧的条件，化作了一蓬蓬灰黑色的毒性粉尘，无力地散落在四周。
“干得好！”
威廉赞叹了一声，同时举枪警戒。
弹簧腿杰克见自己的喷吐攻击被轻易化解，双腿猛地一蹬水管，巨大的反作用力直接将那根生锈的水管踩得凹陷变形。
它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再次改变了轨迹，向着距离它最近的朱利安扑了过去。
“它冲你去了，朱利安！”
林介在快速移动，寻找着最佳的战术支点。
面对这种超高机动性的敌人，单纯的火力倾泻毫无意义，他们必须限制它的移动空间。
朱利安面对从天而降的金属利爪，将左手握着的黑刺李木手杖重重地顿在了铁板上。
【枯萎荆棘】，发动。
灰色力场以手杖为圆心向着四周的半空中扩散而去。
当弹簧腿杰克那高速下坠的身体撞入这片灰色力场后，它感觉到了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