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沿着倾斜的甲板艰难跋涉,队伍里的气氛显得有些怪异。
在林介的授意下,艾伦和伊万一左一右地落后了几个身位,隐隐形成了一个可以将后方完全纳入攻击范围的夹角。
疫医莫罗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周围若有若无的敌意。
他闲庭信步,时不时还停下来,从某块船板上刮取一点不知名的粘液,凑在面具前端仔细端详,活像是一个正在乡间野游的生物学者。
“这里的湿度和瘴气浓度比外围高了至少三倍。”莫罗的声音传来,“我们在穿过那些中世纪战船的时候,空气里的灵性污染就已经达到了临界值。如果不找个地方让身体的过滤系统休息一下,等不到我们走到利维坦的面前,你们肺部的肺泡就会被这些带有腐蚀性的雾气完全溶解。”
林介停下了脚步,手背上的刺痛也在向他发出同样的警告。
马尾藻海深处的环境太过恶劣,他们虽然服用过怪医格林提供的醒脑药剂,但那种药剂只能保证神经系统不被幻觉侵入,却无法阻止高浓度的有害气体对肉体的侵蚀。
他们需要一个安全的避风港,一个可以点燃篝火、驱散湿气并恢复体能的落脚点。
伊芙琳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在周围杂乱无章的残骸中快速扫视。
“左前方大约两百米的位置,有一艘大型的钢铁船只残骸。”伊芙琳指着迷雾深处的一个方向说道,“它的船体结构相对完整,是从侧面嵌入这堆沉船山脉里的。看外形轮廓和装甲厚度,应该是一艘维多利亚时代中期的蒸汽运煤船。最底层的煤舱没有被海水淹没,而且外围的钢板厚度足以隔绝大部分有毒雾气。”
“就去那里。”林介果断地下达了指令。
队伍改变了方向,在布满陷阱的废墟中穿梭了大约一刻钟后,他们终于抵达了伊芙琳所说的运煤船。
这艘船的庞大身躯斜靠在两艘早已朽烂的西班牙盖伦帆船之间,厚重的黑色船壳上布满了深深的划痕和海藻。
船名已经无从考证,高耸的烟囱也只剩下了一截断裂的铁管,林介带头顺着一个破损的货舱通道钻了进去。
沿着倾斜的钢铁走廊一路向下,他们顺利抵达了最底层的运煤舱。
这里的环境出人意料的干燥,虽然空气中弥漫着经过几十年沉淀的煤粉味道,但相比于外面那种混杂着尸臭和腐败海藻的致命湿气,这里简直算得上是天堂。
封闭的钢铁舱壁完美地阻挡了外界的风声和雾气,将这个狭小的空间变成了一个坚固的铁盒子。
“检查周围的安全隐患,封闭所有不必要的通风口,只留一个用来排烟。”
林介有条不紊地分配着任务。
艾伦和两名水手立刻散开,用船舱里散落的废旧防水布和木板将可能漏风的缝隙死死堵住。
他则在入口处洒下了一些驱逐粉末,以防止某些体型细小的生物顺着气味爬进来。
一切准备就绪后,他们在舱室的中央清理出了一块干净的空地。
“我们需要生火。”水手汤姆从背囊里拿出了一些沿途收集来的干燥碎木块,以及几块用来引燃的固体酒精。
“用这里的无烟煤。”林介指了指角落里散落的黑色煤块,“木材燃烧产生的烟雾会暴露我们的位置。这里的无烟煤燃烧稳定,只要控制好通风口的排气量,在外面很难看到烟柱。”
火堆很快被点燃了,橘红色的火光在幽暗的铁舱室里跳跃,驱散了众人身上的水汽。
温度的上升让紧绷的肌肉得到了久违的舒缓,所有人都围着火堆坐了下来,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长时间的高强度行军和高度紧张的神经戒备,极大地消耗了这支队伍的体能。
现在,饥饿感开始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水手伊万从巨大的补给包里掏出了他们的晚餐。
那是1890年远洋航行中最常见的标准口粮:硬得像石头一样的海军饼干、几罐用劣质马口铁封装的咸牛肉,以及一些干瘪脱水的蔬菜干。
看着这些毫无食欲可言的东西,伊芙琳忍不住微微皱起了眉头。
虽然为了探寻真相愿意吃苦,但连续几天咀嚼这种能把牙齿崩断的咸牛肉,依然让她的胃部发出了抗议。
就在大家准备默默对付这些难以下咽的口粮时,艾伦突然从角落里凑了过来。
这个邋遢的钟表匠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双手,眼睛盯着那些铁罐头,脸上露出了一种略带讨好的笑容。
“老板,如果我们直接啃这些冰冷的咸肉,明天早上大家的肠胃都会因为消化不良而罢工的。在这种随时需要逃命的地方,拉肚子可是致命的弱点。”艾伦看了一眼林介,小心翼翼地提议道,“如果你们信任我的话,能不能把这些食材交给我来处理?”
林介看着艾伦,他知道这个钟表匠在机械上是个不可多得的天才,却没想到他居然还对后勤烹饪感兴趣。
“你会做饭?”汤姆挑了挑眉毛,显然对这个看起来脏兮兮的家伙的手艺表示怀疑。
“在伦敦下城区躲避那些高利贷黑帮的时候,我可是学到了不少在阴沟里改善伙食的技巧。”艾伦骄傲地拍了拍胸脯,然后从他破旧的灰色风衣深处,像变魔术一样掏出了几个小巧的玻璃瓶和锡纸包。
“黑胡椒粉、海盐、一小块珍贵的黄油,还有我在里斯本的黑市上弄到的香料。”艾伦如数家珍地展示着他的私人珍藏,“给我一个行军锅,我保证能让你们在这堆破铜烂铁里尝到人间美味。”
林介没有拒绝,他点了点头,示意伊万把一个黑色的铸铁行军锅递给艾伦。
艾伦立刻忙碌了起来,他展现出了与其战斗时完全不同的熟练与专注。
他先是用一把锋利的小刀将那块硬邦邦的咸牛肉切成均匀的薄片,然后利用火堆的温度将黄油融化在锅底。
伴随着“呲啦”一声轻响,黄油的香气混合着油脂的芬芳在狭小的船舱里迅速弥漫开来。
艾伦将切好的牛肉片倒入锅中翻炒,原本散发着防腐剂味道的死肉在高温和油脂的包裹下,竟然奇迹般地散发出了一丝诱人的肉香。接着,他将那些干瘪的蔬菜干捏碎撒入锅中,倒入足够的配给淡水。
当锅里的水开始沸腾,翻滚出白色的水花时,艾伦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锡纸包。
他用仿佛在调配某种精密药剂的手法,将黑胡椒和神秘的香料按照特定的比例抖落进滚烫的肉汤里。
最后,他把那些硬得像砖头一样的海军饼干掰成小块,全部扔进了锅里。饼干在沸水中迅速吸收了充满油脂和香料的汤汁,变得柔软膨胀起来。
运煤舱里的空气很快被浓郁、辛辣且极具穿透力的香气占据了。
因为阴冷而带来的胃部痉挛,在这股热气腾腾的香气面前不治而愈。
“大功告成。”
艾伦用木勺搅动了一下浓汤,满意地吸了吸鼻子。
他殷勤地盛了满满一铁缸热汤,首先递给了林介。
林介接过铁缸,低下头,看着缸子里那混合着碎肉、蔬菜和膨胀饼干的浓稠汤汁,汤面上漂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脂和黑褐色的香料粉末。
他拿起勺子,轻轻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强烈的胡椒辛辣感混合着咸牛肉的油脂在舌尖上炸开,浓郁的劣质香精味道直冲鼻腔。
膨胀的饼干在吸收了汤汁后,呈现出软糯却又带着点嚼劲的奇怪口感。
这绝对算不上什么高雅的菜肴,它粗糙、油腻,充满了底层平民那种为了快速补充卡路里而胡乱炖煮的廉价感。
但在咽下这口热汤的短暂瞬间,林介的动作却微微停滞了一下。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被各种廉价香料强行掩盖了肉质本身味道的辛辣感,碳水化合物在滚水中泡发后的特殊口感,竟然在无意中触碰到了他大脑深处的记忆开关。
这味道……太像他穿越前在无数个加班熬夜的凌晨,用开水泡开的一碗红烧牛肉方便面了。
在这个距离伦敦数千海里外的死亡之海上,在这个被沉船和怪物包围的冰冷铁棺材里,林介竟然通过一个落破钟表匠用罐头煮出的大杂烩,尝到了一丝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的市井烟火味。
这是种荒诞的错位感,却又带来了无法言喻的慰藉。
其他人在尝到艾伦的手艺后,也都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看不出来,你这家伙除了会玩骰子,居然还有这等手艺。”伊万大口吞咽着热汤,脸上露出了满足的叹息。“这比我服役时吃的那些像猪食一样的糊糊要好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