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巴黎的寒冬里，如果那些街头流浪汉能喝上这样一碗热汤，他们绝对会把你当成圣人来崇拜的。”伊芙琳也推了推眼镜，将碗里的最后一点肉沫喝得干干净净。
食物的温度总是能最快地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伴随着胃部的充实，船舱里紧绷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下来。
火光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大家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这让我想起了我老婆做的牧羊人派。”汤姆靠在煤舱的铁壁上，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温柔的回忆，“她在上面铺的那层土豆泥总是烤得金黄酥脆，里面的羊肉炖得烂烂的。等这次出海结束，我一定要大吃一顿。”
“要说能让人活过来的东西，还得是家乡的红菜汤。”
伊万突然开了口。
“在西伯利亚的暴风雪天里，炉子上炖着一大锅浓稠的红菜汤，里面加满大块的牛排骨和厚厚的酸奶油。”伊万咽下了一大口热汤，“再配上硬得能砸碎冰块的黑面包。那才是能把寒气从骨头缝里赶出去的真正食物。”
“你们懂什么。”艾伦得意洋洋地擦了擦嘴，“只有伦敦东区的鳗鱼冻和肉馅土豆泥饼才是真正属于男人的食物。虽然上流社会的贵族老爷们觉得那东西恶心，但只有那种东西才能提供足够的力气让你在码头上扛起两百磅重的货物。”
大家都在谈论着属于自己家乡的味道，这种在绝境中对平凡生活的追忆，是维持理智最好的良药。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如果你们有幸去过亚平宁半岛，你们就会知道，威尼斯黑市里那种用深海鱼类的内脏混合着某种微量致幻植物熬制的‘墨鱼浓汤’，才是能让人的灵魂都感到颤栗的绝品。”
众人转过头，看向坐在火堆最边缘的莫罗。
这位疫医依然戴着鸟嘴面具，并没有摘下面具进食。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把玩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精致银色小酒壶。
他的加入让轻松的氛围出现了微妙的停顿，但很快又被林介的声音所打破。
“看来莫罗医生不仅对解剖有研究，对各地的偏门饮食也有着独特的见解。”林介抬起头，目光越过跳跃的火光，落在了莫罗的身上。“既然我们现在坐在一起分享同一堆篝火，医生，你是不是也该分享一些更有价值的东西了？比如，关于这座船冢深处的具体情况。”
听到林介的话，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的餐具，水手们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武器。
他们很清楚，和这个危险的家伙结盟只是权宜之计，利益的交换才是他们目前唯一的基础。
莫罗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笑声，将手中的银色酒壶收回口袋里。
“当然，我既然拿了您的汇票，自然会提供相应的情报服务。”
莫罗站起身，走到火堆旁，用脚尖轻轻拨弄了一下燃烧的煤块，让火光变得更明亮了一些。
“在外围遇到的那些藤壶尸骸或者拟态怪物，不过是这座大洋坟墓里最底层的寄生虫。它们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根据我之前利用信使鸟在空中探查到的结果。这座由沉船构成的浮岛，其中心区域呈现出一个巨大的凹陷盆地结构。那里不仅堆积着最古老的战舰残骸，更是这片海域所有灵性怨气和死亡能量汇聚的风暴眼。”
“在那里，形成了一个恐怖的封闭生态圈。我把它称之为‘绞肉机’。”
莫罗停顿了一下，似在组织语言来描述那个地狱般的场景。
“那里面到处都是高度异化的掠食者。它们在那片盆地里互相吞噬，互相进化。而那头濒死的利维坦，就搁浅在那个绞肉机的中央位置。”
听到这里，众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变得沉重起来。
一头能够改变局部洋流的王国级巨兽，哪怕是处于濒死状态，其周围散发出的威压和伴生的怪物群体，也绝对是难以逾越的天堑。
“亚哈的团队现在在哪里？”林介冷静地抓住了问题的核心。那个“捕鲸人”，才是他们目前最直接的竞争对手。
“这就是我要告诉你们的坏消息。”莫罗的面具转向林介。
“亚哈是个疯子，但他也是个高效的杀戮机器。他的团队比我们早到了整整半天，一路暴力开道。”
“现在应该已经突入了那个绞肉机生态圈的边缘地带。”
莫罗的语气凝重。
“但他的暴力行径也惊醒了那片区域的怪物。现在通往中心的道路上，估计已经布满了被血腥味吸引过去的UMA。如果我们现在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进去，就等于要面对所有被激怒的守卫。”
林介的眉头微微皱起，亚哈这种横冲直撞的做法确实打乱了原本可以悄无声息潜入的计划。
“除了亚哈和我们，还有其他的麻烦吗？”林介继续问道。他记得拾荒者头目之前提过，盯着这片海域的组织不止三个。
莫罗轻笑了一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用手指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圆圈。
“这里是马尾藻海，全球洋流的最终垃圾场。这里不仅仅只有那头要死的老鲸鱼。数百年来，全世界不知道有多少满载着金银财宝的皇家商船、运送着神秘圣遗物的私掠舰队，最终都沉没在了这里。”
“这里的每一块朽木之下，都可能隐藏着价值连城的古代法器；每一具水手的尸骨旁，都可能散落着高纯度的灵性结晶。”
莫罗的声音中透出对财富和未知的狂热。
“所以，这次来到这里的，并不全是冲着利维坦的心脏来的。很多人只是为了在这个巨大的宝库里分一杯羹。”
“据我沿途观察到的踪迹，至少还有两拨人马已经登岛了。”
莫罗伸出两根手指。
“一支是‘深海打捞兄弟会’。这是一群由背叛了教廷的炼金术士和深海潜水员组成的流氓工会。他们对猎杀巨兽没兴趣，只想要沉船里的龙涎香和高阶UMA的器官。这群人精通各种水下爆破和毒气使用，他们的行事风格就像是海底的鬣狗，遇到任何阻碍他们发财的东西都会群起而攻之。”
“另一支队伍，则是一个自称为‘珊瑚法庭’的疯子邪教。他们崇拜某个在海底沉睡的东西。他们来到这里，似乎是为了寻找什么遗物。”
莫罗看着陷入沉思的林介。
“在这个庞大的迷宫里，我们随时可能会和这些组织迎头撞上。他们或许不是为了鲸鱼而来，但在这种没有任何规则约束的死地，他们绝对不介意在我们的背后捅上一刀。”
林介靠在铁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
莫罗的话向他展示了一幅更加庞大且混乱的里世界画卷。
这将会是一场复杂的多方博弈，不仅要应对致命的怪物，更要时刻提防隐藏在暗处的同类。
“不管有多少人，我的目标只有一个。”
“休整时间结束，开始分配晚上的守夜任务了。”
林介站起身，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良好的休息是保持战斗力的基础，但守夜的安排更是关乎全队生死存亡的关键。
他绝不会把自己的后背完全交给拿钱办事的水手，更不可能信任刚刚用金钱买来的“疫医”。
“为了保证大家都能得到充足的睡眠，我们将分为三组，每组两人，轮流守夜。每班两个小时。”
林介开始点名。
“第一班。”林介的嘴角勾起了弧度。
“我，和莫罗医生。”
听到这个安排，艾伦暗自松了一口气，他可不想和那个戴着鸟嘴面具的恐怖家伙单独待在黑暗里。
而莫罗则是发出了一声低笑。
“把最危险的不稳定因素留在自己身边亲自看管。”莫罗用手指轻轻敲击着面具，“你真的是一个极其谨慎的指挥官。我很期待与你共同度过漫漫长夜。”
“我也很期待。”林介淡淡地回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