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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夜里,晚上七点。
随着餐车服务员摇响了黄铜手铃,东方快车迎来了奢华的晚餐时光。
伊芙琳站在包厢的梳妆镜前,深吸了一口气。
墨蓝色的天鹅绒旅行套裙已经被换下。
此刻的她,穿着一件符合巴黎上流社会审美的深紫色丝绸晚礼服。
裙摆的边缘点缀着低调的黑色蕾丝,修长的天鹅颈上佩戴着一条不张扬但质地极佳的珍珠项链。
为了配合今晚的行动,她甚至强迫自己穿上了一双带有三厘米高跟的软皮缎鞋。
“这简直比在雷雨天修理电线圈还要让人窒息。”
伊芙琳在心里暗自抱怨了一句。
她宁愿穿着满是油污的工装服在地下室里拧螺丝,也不愿穿成这样去面对那些虚伪的贵族。
但她很清楚自己的任务。
林介需要一个人去试探这节车厢里其他乘客的底细,而那个总是透着一股肃杀之气的老兵,以及满脸写着“生人勿近”的林介,显然都不适合去扮演这种交际花的角色。
她将一个只有半个指甲盖大小的水晶镜片,小心翼翼地卡在了自己的右眼眼眶里。
这是她利用【回声眼镜】的残余材料打磨出来的微缩版镜片,虽然牺牲了探测范围,但胜在足够隐蔽。
推开包厢门,伊芙琳顺着摇晃的走廊走向餐车。
当她踏入餐车的那一刻,迎面扑来的是纸醉金迷的极致奢华。
车厢的天花板上镶嵌着由法国莱俪大师亲手制作的磨砂玻璃镶板,柔和的灯光通过玻璃折射下来,给整个空间蒙上了一层暧昧的暖色调。
身穿燕尾服的侍者们端着银质的托盘,在铺着雪白锦缎桌布的餐桌间优雅地穿梭。
伊芙琳挑了一个靠近吧台的单人位置坐下。
她端起一杯起泡酒,目光假装不经意地在餐车内扫视。
靠近车厢前部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下午那个出言不逊的臃肿子爵。
他正在大声地抱怨着蜗牛汤的温度不够,试图以此来彰显自己的身份。
而在餐车最偏僻的一个角落里,林介正独自坐在一张双人桌旁,他的面前只放着一份煎得五分熟的牛排和一杯清水。
“这是一个美妙的夜晚,不是吗?年轻的女士。”
一个慵懒而沙哑的声音在伊芙琳的身旁响起。
伊芙琳转过头。
不知何时,一个穿着黑色紧身长裙、头上戴着一顶带有黑纱宽檐礼帽的女人,已经坐在了她旁边的空位上。
这女人手里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随着她的呼吸,甜腻香气开始在两人周围缓慢扩散。
“确实很美妙,只是外面的雪似乎下得有些大了。”
伊芙琳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大脑却进入了高度戒备状态。
林介下午的警告在她的脑海中闪过。
“暴风雪总是能掩盖很多东西。”黑纱女人轻轻吐出一口白烟,隐藏在面纱后的眼睛紧紧盯着伊芙琳。
“我叫索菲亚,看您的气质,您不像是一个普通的旅行者。您的手腕上有着常年握笔或者工具留下的薄茧。您是一位学者?还是某种工匠?”
“索菲亚夫人观察入微,我是一名致力于研究电气的业余发明家。”伊芙琳半真半假地回答道,试图将话题引向学术领域。
索菲亚夫人发出一声轻笑。
“电气?那可是个充满危险和火花的领域。相比于那些冰冷的机器,我更喜欢研究人类的内心。”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手拿包里掏出了一块做工繁复的银质怀表。
她没有看时间,只是将怀表的表盖轻轻弹开,放在了桌面上。
“滴答。”
“滴答。”
机械秒针转动的声音不大,但在餐车嘈杂的背景音中,这声音却仿佛带有奇异的穿透力,直直地钻进了伊芙琳的耳朵。
“您有过做噩梦的经历吗?那种感觉就像是被困在一个永远走不出的房间里,无论是挣扎还是呼救,都没有人能听到……”
索菲亚夫人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轻柔,语速也开始与怀表的滴答声逐渐重合。
“催眠!”
伊芙琳的脑海中瞬间警铃大作。
在右眼里的那枚微缩水晶镜片视野中,桌面上的怀表此刻正向外散发着一圈圈半透明波纹。
这些波纹不像普通的声波那样呈球形扩散,而是像一根根具有生命力的黏稠丝线,正顺着空气,悄无声息地朝着伊芙琳的头部缠绕过来。
“这是武装的效果?!”
伊芙琳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皮开始变得沉重,周围钢琴的旋律和餐具的碰撞声都在迅速远去。
强烈的困倦感正在拉扯着她的意识,试图将她拖入那个“永远走不出的房间”。
“不能让她完成催眠!”
伊芙琳咬破了自己的舌尖,疼痛让她那快要涣散的理智恢复了短暂清明。
她的右手向旁边微微一挥。
“啪啦!”
摆在桌边的高脚水晶杯砸在地板上,摔成了碎片。
尖锐的碎裂声在餐车里显得分外刺耳。
在伊芙琳的右眼视野中。
水晶杯碎裂时产生的那些杂乱无章的高频声波,毫不留情地切断了正试图缠绕她的“黏稠丝线”。
催眠的进程被打破了。
强烈的困倦感如潮水般褪去,伊芙琳重新听到了周围的喧闹声。
“真是抱歉,索菲亚夫人。列车刚才似乎颠簸了一下,我不小心碰倒了杯子。”
伊芙琳装出一副受到惊吓的无辜模样,连忙拿出手帕擦拭着裙摆上并不存在的酒渍。
索菲亚夫人面纱后的眼神微微一沉。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玻璃,又看了一眼伊芙琳那有些慌乱的表情。
她无法确定对方是凑巧打破了催眠的节奏,还是真的看穿了她的把戏。
“没关系,小小的意外总是难免的。”
索菲亚夫人拿起桌上的怀表,不露痕迹地关上表盖,重新放回了手拿包里。
“祝您有一个没有噩梦的夜晚,年轻的发明家。”
她站起身,提起长裙的下摆,身姿优雅地朝着自己的包厢走去。
伊芙琳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背后的冷汗已经湿透了内衣。
这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试探,但对方展现出来的诡异手段,已经远超普通的猎人。
她将目光投向餐车的角落。
林介依然在不紧不慢地切着盘子里的小牛肉。
他没有抬头,但他的左手食指却在桌面敲击了两下。
那是他们约定好的安全暗号。
意思是:做得很好,不要轻举妄动。
伊芙琳深吸了一口气,叫来侍者清理了地上的碎片。
她转头看向车窗外。
列车不知何时已经驶入了阿尔卑斯山脉的深处。
窗外的温度正在以不合常理的速度急剧下降。
刚才还只是夹杂着雨水的雪粒,此刻已经变成了鹅毛大雪,在狂风的裹挟下疯狂地拍打着车窗玻璃,发出令人不安的呼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