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深夜。
东方快车外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由狂风和暴雪主宰的白色地狱。
排烟口喷出的高温蒸汽还未等扩散开来,就被这股刺骨严寒冻成了冰晶,纷纷扬扬地洒落在轨道两侧。
三号包厢内。
壁灯的光芒已经被调到了最暗。
伊芙琳和衣躺在靠窗的沙发床上,呼吸均匀。
林介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双目微闭。
只有威廉没有睡。
或者说,他不敢让自己睡得太沉。
老兵端端正正地坐在靠近房门的椅子上。
车厢随着铁轨的起伏发生着规律的颠簸,这种轻微的摇晃感通常会让人昏昏欲睡。
但威廉的神经却崩得像一张拉满的强弓。
他闭着眼睛,努力将脑海中闪过的血腥画面压制下去。
祖鲁战士的战吼声、长矛刺穿胸膛的沉闷声、还有那漫山遍野的红色泥土。
这些画面就像是隐藏在他潜意识里的毒瘤,只要他稍微放松警惕,就会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撕扯他的理智。
为了压制这些幻听和幻象,他必须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现实环境的感知上。
他开始倾听。
在排除了蒸汽机车单调的轰鸣声和车轮与铁轨摩擦的金属撞击声后,威廉的听觉开始在这节奢华的头等车厢里游走。
更远处的走廊里,负责值夜的列车员正在进行着例行巡视。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有些无聊。”威廉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
墙上的黄铜挂钟指向了凌晨两点四十五分。
就在秒针越过十二的刹那。
威廉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毫无预兆的寒意宛若毒蛇的信子般,顺着他的脊椎骨一路向上攀爬,直刺大脑。
那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恶意。
“有东西在车上。而且,不是人类。”
威廉猛地睁开双眼,眼眸闪烁着凶光。
他一把抓起身上的帆布包,解开系带,将【教堂圣炮】握在了手里。
他的动作非常轻微,没有发出任何衣物摩擦的声响。
但就在他握住枪的同一时间,坐在沙发上的林介也睁开了眼睛。
“很浓,比我们在达特穆尔荒原上遇到的那只黑犬还要浓烈十倍的恶意。”威廉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那东西在……挑选猎物。”
林介站起身,走到包厢门前,伸手按住了把手。
“伊芙琳,醒醒。”接着他轻轻踢了踢沙发床的边缘。
女发明家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般坐了起来,“怎么了?那群疯子动手了吗?”伊芙琳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快速地将微缩镜片卡进右眼眼眶。
“比那更糟。”林介看着紧闭的房门。
“吱——呀——”
林介的话音刚落,一阵钢铁扭曲声突然从车厢的底部传来。
这声音来得如此突兀且猛烈,紧接着,巨大的惯性排山倒海般袭来。
“砰!”
包厢里的梳妆台直接被这股力量掀翻在地,上面的玻璃杯和洗漱用品摔得粉碎。
伊芙琳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去,如果不是林介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她整个人就会狠狠地撞在对面的隔墙上。
威廉双脚死死地扣住地面,借着【教堂圣炮】的支撑,硬生生地抗住了恐怖的急刹车惯性。
巨大的金属摩擦声持续了整整十几秒。
那是火车车轮在铁轨上抱死滑行、火星四溅的声音。
最终,在一阵剧烈的震荡后,这列东方快车停在了一座横跨两座雪山悬崖的高架铁桥上。
窗外的风雪依然在肆虐,但车厢内部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原本均匀输送热量的暖气管道发出了一阵抽搐声,随后停止了工作。
车厢里的温度开始以可怕的速度下降。
林介走到窗前,一把扯开了窗帘。
借着车厢外部微弱的应急灯光,林介看到了令人绝望的一幕。
在列车前方不到一百米的地方,铁轨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高达数十米的、由冰雪、岩石和折断的松树混合而成的巨大雪墙。
那是场灾难性的大雪崩,粗暴地切断了这列火车继续前行的道路。
“前面的路被堵死了。”林介放下窗帘,转头看向威廉和伊芙琳。
伊芙琳举起手里的便携频谱仪,借着昏暗的灯光查看上面的指针读数。
“这里的磁场乱套了,电报线的信号已经被切断,我们现在就像是被关在一个密封的铁罐头里。”她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那些隐藏在车厢里的其它不怀好意的人,绝对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主动引爆雪崩来困住自己,这对他们没有好处。”
林介的目光变得冷冽。
凌晨三点。
东方快车一等卧铺车厢,六号包厢。
这间包厢的位置靠近车厢的中段,内部的装饰比林介的三号包厢还要奢华几分。
地上铺着的是纯正的土耳其手工羊毛地毯,墙壁上甚至挂着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的风景油画。
包厢的门被从里面死死地反锁着。
不仅如此,为了以防万一,一张沉重的红木圆桌还被推到了门后,作为第二道防线。
巴塞洛缪·斯图亚特子爵正烦躁地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来回踱步。
他就是对林介那张脸孔出言不逊,并被林介一个眼神吓得落荒而逃的那个大肚子富商。
斯图亚特子爵不是一个单纯的傻瓜贵族。
他能够在这个吃人的维多利亚时代积累下庞大的财富,并搞到这张一票难求的东方快车头等舱车票,自然有着他自己的精明和手段。
他这次去维也纳,是为了完成一笔关于奥匈帝国军火订单的巨额地下交易。
他的手提皮箱里,装着整整五十万英镑的无记名债券,以及几份能够牵扯出伦敦多位军政要员的贿赂名单。
“该死的暴风雪!该死的铁路局!这就是他们吹嘘的工业奇迹吗?”
子爵一边用手帕擦拭着额头上的冷汗,一边低声咒骂着。
列车突如其来的急刹车和随后的断电停暖,让他的心此刻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他能够在这个包厢里闻到一股危险的味道。